阿游是美波的朋友。
那时,美波总是隔三差五地叫上几个熟悉的朋友,找一家便宜的场馆聚在一起玩桌游。
因为住的近,所以每次美波都拉我一道搭地铁过去。
我既不用自己联系店家,也不用费心凑人,甚至连地铁坐到哪站,都完全由美波看着。
我们在离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地铁站见面,一路聊着各自最近发生的趣事,转眼就到了市中心的桌游馆。
美波接了浓密的睫毛,还在眼睛周围贴上星星形状的亮片。
有时美波会用手不舒服地捋着卷翘的睫毛,有时厚重的睫毛会把贴好的亮片粘掉。
美波在地铁上和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跟我站的很近,因为太近了,我的目光就只能聚焦到她的一只眼睛上。
美波一边说话,我就一边向她的眼睛里望去。
这么近盯着一个人看,如果一直看下去,是要近视的吧。
我时常会莫名其妙地这么想。
还好每次坐地铁都只坐一个小时出头。
等下了地铁,美波便牵住我的手走在我的前面。
美波比我矮小一些,有时候我要配合着她手的高度稍稍弓一点腰。
有时我们并排走,她牵着我的手前后摆荡,会稍稍打乱我走路摆臂的节奏。
但是我感到很幸福。
在美波之前,我从未在现实生活中有过这样的朋友。
“阿游也快了,等他一会儿吧。
”一次,从地铁里出来,美波对我这样说。
我跟着美波在地铁出口处回身站定,看着一个个陌生人乘着电梯上来。
哪个是阿游呢?我竟异常在意起来,目不转睛地注意着从电梯那头升上来的年轻男人。
有的长得蛮帅,有的丑得让人不想多看一眼,不知为什么,我开始在心里对素未谋面的阿游,抱起了毫无道理的期待。
“阿游!”美波突然叫了一声,我找到那张一边从扶梯那头缓缓升起一边应声抬起的面孔。
啊,长得蛮帅的。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高兴起来。
由头大概是我夸了他一句什么吧,是长得帅或者是情商高,我已经不记得了。
来了。
我有种等了许久的电梯正在我面前缓缓开门的感觉。
似乎没在注意我的美波正和一起玩儿的其他人热烈地讨论关于游戏的话题。
参加聚会的每个人都是美波邀请来的,大概她对于将一群人召集到一起并成为人群的中心,也充满了享受。
阿游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我无意识地点进他的朋友圈往下滑着,看一眼阿游发的照片,再抬头望一会儿跟别人说着话的美波。
美波和他们说完话,便朝我这边过来。
我摁灭了手机屏幕,阿游也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聚会结束后,我照例和美波一同踏上地铁。
回去的路上我们总是不如来时那么热络。
下了地铁,我等着美波和我说再见,然后立刻掏出手机。
阿游的信息回得很快,引导话题的却一直是我。
我一边跟他讲着毫无意义的琐事,一边沉浸在初次相识令人浮躁的愉悦感中。
东拼西凑的话题很快就用尽了,我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
带着试探的心情,我就着完全不相干的话茬,蜻蜓点水地提到了自己过去的性经历。
“听你的故事,满涨知识的嘛。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阿游立即对我说的话燃起兴趣、不断询问起其中的细节来。
我的心里闪过一丝窃喜,大概我对阿游产生了好感吧,那是一种令人沉醉的、混合着轻浮表演欲望的心情。
我继续讲着,让自己的口吻在隐晦与露骨之间不断交替。
“有机会来我家一起玩。
”阿游向我发出了邀请。
“认真的?”“是啊。
”我立刻确认了我们所想的是同一件事。
阿游没准会觉得我是个随便得要命的女生吧。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我兴奋地想象着阿游对我轻蔑却又充满欲望的样子。
同我上过床的那些既非男朋友也非一夜情、保持过一段关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网友,已经有十几个了。
在同美波热络起来之前,我的社交几乎仅限于和网上认识的男孩子见面。
每次遇见一个有感觉的男生,率先浮现在脑海里的,不是“好喜欢他”之类的想法,而是一些具体的、落到肉体接触上的念头,比如“好想把他的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好想让他把鼻子埋进我的锁骨”,诸如此类。
这似乎不能仅仅用性欲来形容,更像是一场在日常生活之外展开的冒险。
我一边享受着随之而来的期待和不安,一边严格地将这些奇遇划定在现实生活的人际关系之外。
然而,阿游却以“美波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把这件事告诉美波的想法出现了一瞬,立刻被我按进了心底。
“嗳,你怎么过来?”“骑车。
”“这么远,不打车?”“我想骑车。
”阿游的家在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区。
那天正是八月末的一个又晴又晒的日子,我骑车穿行在明亮又陌生的道路中间,路的两边是两排楼,无论哪一排楼都没有把影子落到路的中间,楼虽然很高,投下的影子却只有贴近路边的窄窄一条。
我骑了一段路,还是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我还是打车了。
“我就觉得要打车。
”阿游回我,跟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到了阿游家,房间里到处都空荡荡的,那时的阿游似乎正准备搬家,该收拾的已经收拾好了,只有床和豆袋椅仍残留着生活的气息。
我坐在床上,阿游坐到了豆袋椅上。
豆袋椅很低,阿游立刻比我矮了不少,我只能低着头看他。
我感到轻微的尴尬,盯着穿着拖鞋的阿游露出的脚趾看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舔舐阿游的脚的画面。
真这么做的话,会让人感觉很奇怪的吧。
我抹掉脑海中的画面,又感到不知所措起来。
阿游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来的路上绕不绕、小区是不是不好找之类的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的话音在搬空了物什的房间里听起来怪怪的。
过了一会儿,我们又陷入沉默。
我脱光了自己的衣服,抱着一种自欺欺人的心情,胡乱地抱住了阿游的身体。
之前那些男人总是在这种时候立刻冲动起来,按他们的意愿摆布起我的身体,我等待着阿游也那样做,阿游却只是像和我聊天的时候一样,让我来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我变得笨拙起来,带着疑惑的心情做了好几次不成功的尝试,阿游的身体却全无反应。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很委屈,眼下正在做的事儿也全然没了真实感。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让阿游勃起之后,我把身体缩成一团这样问。
“之前的女朋友呢,都是交往了半年才发生的关系。
所以,是得要培养培养感情才行。
”阿游的目光停在半空中,语气缓慢地这样解释道。
“感情要培养半年?”“大概吧。
”“和你结婚倒是也挺好,不用担心出轨。
”“啊,那我就不好了呗,天天担心你出轨。
”我被阿游逗得笑了起来,裸露在空气中的乳房上下颤动着。
我抬起头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这个我们未能顺利地发生关系的空间,不知为何竟变得令人异常舒畅、异常放下戒备,以至于我们不经意间向对方开起了那样的玩笑。
剩下的时间里,我和阿游做着奇奇怪怪,无关痛痒的游戏,比如用手在对方赤裸的后背上写字让对方猜啦、对比各自的锁骨和肚脐啦。
游戏的间隙,我又讲起和之前那些男人的种种经历、在床上干过什么样的事等等,阿游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嘲弄般地说:“啊,真是的,简直感觉我是被你玩了。
”“诶?不都是男人玩女人的吗?”“不,我觉得是我被你玩了。
”阿游的话让我听了有点别扭,但我还是笑着拨弄了一下他的刘海。
那天之后,阿游总共给我打了两通电话。
有时,我们也会聊天,或者在美波拉的游戏群里一唱一和。
阿游没有再约我去他家,我也没有再提。
一种莫名其妙的、令我退缩的心情,使我在心里胡乱地否认掉了与阿游继续下去的可能性。
对于那天发生的一切,他究竟是感到羞愧呢,还是毫不在意呢?我始终没有去探问阿游的想法。
再参加美波组的游戏局的时候,我们一伙人已经像是朋友一样了。
没人知道我和阿游之间发生过的事。
我常常带着恶作剧的心情,在聚会的时候用流氓一样的声音说话,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污言秽语,然后和几个偶然和我具有同样低俗趣味的人一起爆发出哄然大笑,要么就是当着大家把手搭在阿游肩膀上,像不知好歹的客人调戏陪酒小姐那样说起轻浮的话来。
阿游露出不知是喜欢还是讨厌的表情,伸手将我凑得近近的脸扭到一边去。
阿游的手碰到我的脸,又让我有一点兴奋起来。
大概那时的我,正不自知地怀着一种极力想吸引阿游注意的渴望吧。
我们的聚会比以往更为频繁了。
有一次,借着一个原本没人在乎的节日,美波组织了一次聚会,并让参加的每个人都给其他的所有人准备礼物。
美波兴致勃勃地在群里晒着网购的订单,说要给每人一个惊喜。
我觉得花费这样的力气毫无必要,但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响应了美波。
后来,美波告诉我,她正偷偷喜欢着一起玩儿的另一个男生。
当我们喝了酒,美波便会用带着醉意的声音,趴在我耳边叹息着说,“真累啊,我不想再喜欢他了……”我的心里也隐隐地感到忧伤起来。
有时,美波也会跟我提起阿游,开玩笑似地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涌起笑意。
“要是真喜欢,你也可以套路他一下嘛。
”美波这么说的时候,浓密的睫毛随着眯起的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互赠礼物的那天,美波送给那个男生的,是他之前在群里提起过的一部十分钟爱的电影的周边。
男生好像很高兴,喃喃地说着“你竟然记得啊”,周围的人笑嘻嘻地拿他俩开着玩笑。
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亲密起来,开始私底下约着去散步聊天。
大概美波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生吧。
她总是善于观察别人的想法,巧妙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只给阿游买了一款我自己喜欢的酒。
酒的颜色和瓶子都很漂亮,不知道阿游会喝掉,还是会一直摆在家里。
在网店下单的时候,我也顺便给自己买了一瓶。
“你纯粹就是自己想喝酒吧!”阿游这么说的时候,我又挂上一副不正经的笑容。
美波送给了阿游一只刺猬。
我觉得养宠物很麻烦。
负担起一条自己之外的生命,光是想想就让人压力大得透不过气来。
可阿游却一点为难的神情都没有,高高兴兴地把刺猬养了起来。
刺猬被阿游养胖了不少。
每次,我都看得出神,还对着自己的手机偷偷把那只刺猬叫做阿游。
“阿游。
”我把他的名字念出了声。
我多希望自己能像美波喜欢那个男生一样喜欢上阿游啊。
刺猬不知所谓地在木屑里拱来拱去,这时我才猛然觉醒,一直以来,我都在心底祈祷着:如果我能喜欢上阿游就好了。
那大概不可能吧。
我若喜欢上一个人,是不会像美波那样简单的。
我不会去讨别人的喜欢,也丝毫不伪装自己的放荡,却又充满侥幸地希望自己能够通过毫不伪装的姿态,逃脱掉放荡带来的负面印象。
那些同我发生过关系的男人,我从不去问他们的想法和心情。
那是没有意义的,我总会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稀里糊涂地抹杀掉自己走进另一个人心里的可能,继续着旁人无法理解、甚至连我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冒险。
或许我的这种行为,就和刺猬在木屑里拱来拱去没什么两样吧。
我长久地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刺猬,在心里念着阿游的名字。
不久之后,阿游开始对我感到讨厌起来。
“天天说些骚的,你就不能整点正能量的么。
”阿游在美波拉的桌游群里这么说我。
那时我正收集了一大堆带有成人幽默的表情包,借着别人话里的谐音,在群里开着成人向的玩笑。
阿游看到我这样,便渐渐地不再应和我的信息了。
“人家是骚的有趣啊,这样的朋友见一个少一个。
”有人在群里替我解围。
阿游没再说话,我兀自嗤笑一声,也感到没趣起来。
后来,大家聊到各自喜欢的类型时,阿游便说:“我喜欢知书达理、会害羞的女孩。
”“我可不大喜欢这样的。
”群里有人说。
“我也是。
”我立刻接上一句。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化着裸妆、说话得体、带点书卷气、将自保写在脸上的那类女孩的样子。
不,那应该不算是一类女孩,只能算是一种被营造出来的、仅仅具有一面性的印象。
即便是在阿游面前放荡不羁的我,在工作场合也存在着那样的一面。
但我不想在阿游面前做出那副样子,尤其是在他那么说了之后。
我的自尊不允许我那样去迎合他的喜好。
虽然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怎样一种自尊,但于我而言,那是比人们所谓的矜持自爱更珍贵的东西。
我很清楚地知道阿游不属于我。
有时,甚至会想象阿游和别人在一起的样子。
美波喜欢的那个男生染了棕黄色的头发,而美波和阿游都是黑头发。
一起玩的时候,我总是按照头发的颜色,过家家似地,把美波喜欢的男生和另一个棕黄色头发的女生想象成一对,再把美波和阿游想象成一对。
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看着阿游的脸,我就觉得很开心,我一直觉得阿游很帅,但除此以外,我对阿游没有任何期待。
“你到底是不是喜欢阿游啊?”后来,美波又这样问了我几次。
一想到美波和那个男生的关系正悄悄地进展着,我就有点生气。
或许,我只是无法像美波那样聪明地喜欢上一个人吧。
“我觉得,你和阿游其实挺合适的。
”美波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很认真,我有点惊讶,我从没从合不合适这个层面思考过我和阿游的关系。
如果美波知道了我和阿游之间发生的事,又会怎么想呢?之前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男人,我一个也没有向美波提过。
我知道美波就算听了那些,也绝对不会看不起我。
她只会一脸担心地说:你可要好好保护自己啊,多聊一聊再约出来,千万别被他们骗了。
但是,我打心里不想听到的,恰恰就是这种话。
“可能吧,但我并不想和阿游在一起。
”“啊?这是什么心理呀?”美波不解地看着我,却似乎并没在等我解释。
我胡乱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之前那些露水情缘的关系又从回忆中浮现出来。
那些被我排除在现实之外的男人,与我没有任何实质的交集,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不存在的关系,就像海市蜃楼一样,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这正是那时的我所希求的。
但阿游和我,却是通过美波认识的。
我们都是美波的朋友,就算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我们还是有可能从对此一无所知的美波嘴里听到对方的消息,或者在同一场对话中被提起,甚至再度被召集到同一场聚会里。
对我来说,这正是阿游独一无二的地方。
既不互相喜欢,又不形同陌路。
这样的关系大概也很有意思。
那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又或许,我的心已经悄悄地喜欢上了阿游。
一段时间后,阿游又约了我。
“怎么,要和我培养感情了吗?”“还记得培养感情这事儿哪?”“阿游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想故作轻浮地说上这么一句,却不知为什么没能开口。
我们在已经没了夏日虫鸣的小公园里见了面,顺着明显浮现出凉意的林间小路并肩行走。
阿游似是无意地缠住我的手,他的手指细细地划过我的手指,我的手变得异常敏感,仿佛具有了性器的触觉神经一般。
真想和阿游一起脱光衣服啊,我的心里这么想着,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并肩走了很久,在小公园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再从小公园走到街上,聊着些两个人都不感兴趣的话题。
那时的阿游已经搬到了新的住处,却没有邀请我过去。
大概我们已经无法怀着当初那种毫无戒备的心情在对方面前胡乱地脱掉衣服了吧。
一种苦涩而奇异、甜蜜而又令人怀念的心情在我的心底缓缓绽开。
“你笑什么?”阿游问我。
“我很开心。
”“为什么?”“因为有你在啊。
”“这种话说多了就没有意思了。
”大概阿游把这当成了一句调戏他的话吧。
“我,要和大博出去旅行了!”我盯着美波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大博正是美波喜欢的那个男生。
“噢,不错呀。
”我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说。
要是美波真的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了,之后就只会单独约会了吧。
我的心头一阵痉挛。
美波兴冲冲地准备着旅行的东西,在群里聊着攻略和必带的手信。
群里变得热闹起来,大家似乎都很兴奋,大概他们也多多少少看出了美波和大博之间的暧昧吧。
“我好像太没心机了,哈。
”到地方之后的第一晚,美波就给我发了信息。
“睡衣穿了个长袖长裤,大博说看到我就跟看到了兄弟一样。
”“你们住一间?”我问。
“我们订的民宿,是个套房,我们有各自的房间啦。
”“没发生点啥?”“就是一张床上躺着聊天来着……要是能窝他怀里就好了!”我想象着美波窝在那个男生怀里的样子,两个人的脸离得近近的,近得只能盯着对方的一只眼睛望进去。
美波浓密的睫毛和贴着小星星的眼角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大概跟那个男生在一起的美波,会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幸福表情吧。
“出去玩就是心情比较好,感觉做什么都很自然。
我想着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叫着阿游一起去个什么地方。
虽然不喜欢旅行,这样的幻想却让我愉悦起来。
但是,如果是出去玩,就要一起订票、一起商量行程、一起计算花销、挑选食宿,我无法想象阿游跟我一起做这些的样子。
那段日子,群里冷清了很多,除了美波偶尔发的旅行照,便没有什么别的话题。
我每天紧盯着群里的动静,一有谁说话,便立刻回复,希望能让群里变得热闹起来。
“你个捧场王。
”阿游给我丢出这么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
后来,美波也不再把照片发到群里了。
当我意识到自己心中孤独而不安的心情时,便立刻感到无地自容起来。
“我不喜欢大博了!”旅行回来的美波,向我这样宣布。
“啊,为什么?”“感觉这个人有点丧啊。
”美波的话我完全没有同感,只能含糊地点着头。
“他这个人就很自我啊,有一点不合心意或者不舒服就会丧,看事情看最坏的一面。
感觉在一起会很累。
”“你们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那天晚上是还可以,因为旅店很棒他就比较舒服,心情就好,之后旅店差一点就不行了。
所以我说他很自我啊。
我本来觉得他应该是很宠女朋友的类型,后来发现这个人完全不阳光嘛。
”我默默地点着头,不再看美波的眼睛。
之前的游戏群彻底冷清下来,阿游也没再联系我。
后来所有可见的状态都点完了赞,他还是没有来找我说话。
大概与我发生过的那些,是他极力想抹煞的一桩心事吧。
有几次我试图找他说句什么话,却最终没能想好合适的话题。
等到那部电影一上映,我就去看,然后给阿游讲讲演了什么吧;等下次上班再迟到,我就告诉阿游,然后跟他抱怨早起好讨厌吧……这样的念头我反反复复地起了几次,却一次也没有真去找阿游说话。
我慢慢接受了自己逐渐黯淡下来的心情。
一个忘记之前是在什么网站上认识的男人约了我,我去了他的住处,同他在床上拥吻。
有关阿游的回忆顺着肌肤的感受爬上心头。
和我拥吻的男人问我为什么突然笑了,我含糊其辞地摇着头,心里想着与眼前的一切完全无关的东西。
男人脱下了我的衣服,我闭上眼睛,因为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无比熟悉而感到安心。
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大脑和心已经忘记的东西,这实在是很神奇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又从心底浮出笑意。
从男人的住处回家的路上,我试图在心里向阿游道别,却觉得倍感徒劳。
阿游。
我在心里这样呼唤的时候,在木屑里拱来拱去的刺猬便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昨天那只刺猬自己撞门,撞出血了。
笼子里大概三处地方都是血渍。
”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阿游又在群里说了话。
它怎么了呀,美波问。
不知道,可能抑郁了,阿游答。
木屑换了,吃喝都有,粪便定期清理,笼子很干净,阿游在群里念叨着,明明对这家伙挺好的啊……“那要怎么办啊?”群里有人问。
“能怎么办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明天就给他放生!”用来养的小刺猬一旦被放生,立刻就会死的吧。
虽然知道阿游是在开玩笑,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着,悄悄在心里讨厌起了阿游。
那时的美波已经有了新的追求者,是个极其温暖热情的男生。
约会以外的时间,美波又开始约我出去。
我们去温泉汗蒸馆里聊天打牌,或是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探店打卡。
有时美波提起阿游,会带着揶揄的神情,跟我说起他最近的事。
阿游买股票赔了钱的事、被同事起哄非要在年会上表演节目的事、去滑雪时摔了一跤结果在宾馆躺了整个下午的事。
美波津津乐道地讲着,就像是讲笑话一样。
“前几天他还说要我帮他组局呢。
他本来想约一女孩吃饭,后来人家说不想吃饭,结果变成了去桌游吧。
我猜啊,肯定是人家女孩压根不想跟他单独出去!”那已经是年末最冷的时候,我们出地铁的时候不再手拉着手,即便已经带了手套,还是把手紧紧地揣在口袋里。
我们走得飞快,说话也不知为什么变得非常大声。
美波提起阿游的时候,我的眼睛总是避开她往远处看去,盯着黑得很快的天空下早早亮起来的街灯。
“你一点都不喜欢大博了?”一次,带着极其无聊的好奇心,我开口问道。
“完全没感觉了。
”美波说,“要是现在的话,让我在阿游和大博里选,我选阿游。
”我夸张地做着惊讶的表情,还以为美波接下来又会问我还喜不喜欢阿游,但她就像没这事儿一样,自顾自地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我看着美波兴致勃勃地说着话的样子,幸福的感觉又浮上心头。
“啊,快到啦!”美波边走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
我加快了脚步,跟着美波一起朝街灯明亮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