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酒是中国的传统酒,曹操煮酒论英雄,李白斗酒诗百篇,苏轼把酒问青天,喝的都是广义上的黄酒。
甚至到清代中叶,饮酒的主流都是黄酒。
风流才子袁牧,是个地道的美食家,他的饮食著作影响极为深远。
最后一章是茶酒单,他写道:
余性不近酒,故律酒过严,转能深知酒味。
今海内动行绍兴,然沧酒之清,浔酒之洌,川酒之鲜,岂在绍兴下哉!
袁牧虽然不喜欢喝酒,可是品酒与评酒却不差,什么叫海内动行绍兴?在当时,绍兴就是现在国酒产地茅台镇的地位。
他提到的沧酒、浔酒、川酒也是黄酒,他认为各有所长,并不在绍兴之下。
然后他对当时的十大名酒一一点评,其中九种是黄酒,现在留下的只有绍兴黄酒而已,其余几乎都已失传。
绍兴酒,如清官廉吏,不参一毫假,而其味方真。
又如名士耆英,长留人间,阅尽世故,而其质愈厚。
故绍兴酒,不过五年者不可饮,参水者亦不能过五年。
余党称绍兴为名士,烧酒为光棍。
烧酒上榜的只有一个山西汾酒:
既吃烧酒,以狠为佳。
汾酒乃烧酒之至狠者。
余谓烧酒者,人中之光棍,县中之酷吏也。
打擂台,非光棍不可;除盗贼,非酷吏不可;驱风寒、消积滞,非烧酒不可。
”
袁牧不爱酒,高度数的烧酒辛辣刺激无比,被他比喻为光棍,酷吏可以理解。
像贾府这样的贵族家庭,自然要亲“名士”而远“光棍”了。
第三十八回写赏菊吃蟹,吟诗作赋,少不了黄酒:
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这边另有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
黛玉放下钓杆,走至座间,拿起那乌梅银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
丫头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
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
”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
第六十三回,袭人道:“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罐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做生日。
”也只有绍兴黄酒温婉的口感,才适合怡红院里的气氛。
如果宝玉带领众丫鬟,一起开怀畅饮老白干或二锅头,那画面可真够妖艳的。
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
连里出现最多的金华酒也是黄酒,现在已经失传。
第二十三回——金莲道:“咱们赌五钱银子东道,三钱银子买金华酒儿,那二钱买个猪头来,教来旺媳妇子烧猪头咱们吃。
”
第三十五回——金莲快嘴,说道:“吃螃蟹得些金华酒吃才好!”又道:“只刚一味螃蟹就着酒吃,得只烧鸭儿撕了来下酒。
”……早间韩道国送礼相谢: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四只烧鸭,四尾鲥鱼。
如果红楼吃法过于矜贵,那看看暴发户西门家的菜单,不难发现黄酒在市井的普及程度。
里这样点评金华酒:
有绍兴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无其俗。
亦以陈者为佳。
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
既然黄酒好喝,又雅致,为什么今天我们提到喝酒,大部分都是指喝白酒和啤酒?黄酒是怎么淡出主流市场的?
首先说说黄酒的属性。
属于酿造酒,靠粮食发酵而成。
而度数高的烧酒属于蒸馏酒,蒸馏技术很可能是蒙古人从欧洲带过来的。
明代的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始创之。
”
从古至今,人们一直在追求将酒的度数提高。
因为在一定范围内,高度酒的口感比低度酒更佳。
在明代及清早期,烧酒已经出现,局限于平民阶层的饮用范围,喝烧酒的不是贩夫走卒,就是土匪。
清中期之后,烧酒慢慢开始流行,原因之一是人们的生活水平不断下降,烧酒度数高,饮用更经济实惠。
黄酒度数低,价格高,大量饮用不易醉,总的饮酒成本高过烧酒。
而且粮食产量开始减少,黄酒在经济价值上不如烧酒,因为费粮多,而酒精度低,开始逐步缩小产量,北方饮用黄酒的习俗逐步被烧酒所取代。
烧酒在清末达到产量高峰,1949年以后,烧酒、高粱酒统一被称为白酒。
作家阿城在中写道:
李白他们的古代,一般人,尤其文人,是不喝我们现在这种白酒,也称为“臭酒”的。
“臭酒”是两次以上蒸馏,消耗粮食的量很大,多是河工,也就是黄河防洪的服徭役者喝,或苦力喝,再有就是土匪,一是抵寒,二是消乏,三是壮胆。
我们现在社会上流行喝臭酒,是清末至民初军阀时期兴起来的,说实在,酒品很低,虽然广告做得铺天盖地。
其实在民国时期,黄酒也颇有市场。
民国四公子之一张伯驹曾经曰过:人在世上混,得有四样本事:一笔好字,两口二黄,三斤黄酒,四圈麻将。
张伯驹是谁?为人不识张伯驹,踏遍故宫也枉然。
丰子恺在台湾办画展时,作家谢冰莹劝他定居台湾。
他打趣道,“宝岛处处好,四季如春,人情味浓,独缺一点,无绍兴老酒。
”
民国以后,国家战乱,士人阶层的崩塌使黄酒渐渐失去了受众基础,社会现实的痛苦也使廉价、便于买醉的白酒更加风靡。
白酒多了道蒸馏工艺,去掉各种杂质,浓缩了酒精,达到同样酒醉效果时所需的量大大减轻了。
在战争年代,携带物资和交通不便利的条件下,白酒天然更有市场。
红军长征经过四川、贵州等几个主要的白酒产区,四渡赤水,对老红军、革命前辈们而言,当地白酒不仅是美酒,更是一段无法忘却的记忆。
1949年后苏联的影响也对白酒推广有一定作用,苦寒之地的人对白酒接受度高,伏特加简直就是酒精了吧。
于是,喝白酒的习惯逐渐从官场传到民间,直至成为国民酒类饮品。
对比白酒,黄酒在很多方面都处于劣势。
白酒对抗寒冷效果更强,以至于说“黄酒不过黄河”,这也是黄酒南盛北衰最主要的原因。
酒的陈化就是微生物的变化和反应,越高度的酒中微生物活性越低,黄酒十年陈化后口感变化远大于白酒,好的黄酒成本太高太难得。
黄酒的没落是一个过程,是随着白酒的兴起而越来越边缘化、区域化。
黄酒在整个酒类市场的占比仅为2%,逐渐成了江浙一带区域性的酒类,而不是百年前那样的全国性酒类。
黄酒生产企业集中在江浙地区,苏浙沪三地合计所占比重高达83%,黄酒消费的70%集中在占全国人口比重10.6%的浙江、江苏和上海。
黄酒是低调的,如果不是大闸蟹,我们很难想起它。
这几年,黄酒行业基本稳定,波澜不惊。
面对啤酒和葡萄酒新兴的顾客群不断增长,黄酒消费者则出现了断层,年轻人喝黄酒的算不算稀有动物?唉,可不要把料酒和黄酒混为一谈,绍兴人最烦别人说起黄酒来就是:哦,料酒。
黄酒可以作为料酒用,但料酒却不能当黄酒喝。
黄酒本来有深厚的文化积淀,现在只剩一个绍兴。
我们一起跟随鲁迅先生,去绍兴怀旧,追忆黄酒的黄金时代: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
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唉,这也间接说明黄酒形象很老化,很难在年轻用户中发展出时髦的元素。
黄酒的气度如酒本身一样,度数不高不低,色泽不明不艳,感觉不够亮丽,低调中有些不自信。
不行了,追忆不下去了,我要去思念大闸蟹了!
参考文献:
杨多杰;
南方周末;
知乎;
三联生活周刊;
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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