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妮
1
进入泉城,山色愈加空蒙。

绿树愈加繁密。

国槐苍松密密匝匝,偶见古树,可双手抱。

也有龙爪槐、苦楝树,树冠虽被截过,但新发枝桠繁密,近前观之,有逼迫感,沧桑感。

有松直冲天,皆被修剪得文弱精瘦,宛如只长个头不长骨骼的孩子。

下车找下榻之地,竟是石板路。

周围野花遍地,香气四溢。

我们居然深藏于山脚下“六号公寓”,灰瓦屋脊,四合院子。

进门即照壁,写有一行草“福”字。

院内两棵柿子树,寓事事如意。

竹林沐风,金银木繁花如雪,挨挨挤挤,好优雅所在。

看惯故乡的黄土山梁,到了济南,人真如北雁南归,满眼皆景。

学员皆来自五湖四海,因为文字相聚。

一餐饭毕,同学便如失散多年兄妹,竟携手照起相来。

原本素不相识,分秒已成一家。

没有顾忌,没有避讳,完全是小溪汇入江河,自然、坦荡。

有人说:“写字人不设防,容易敞开心扉。

”也是,若我还负行囊,修路、盖楼、捞盐,即便与同伙厮守数月,也难如此交心。

黄昏来临,树影婆娑。

槐花樱花争相绽放,唯恐我们不嗅其香。

还有黄栌、合欢、青桐,虽新植不久,但叶片上挂满欢喜。

长长的葡萄架走廊,皆用竹竿搭就,不比钢筋铁骨,硬邦邦,有拒人千里之感。

斜阳,春光,一见如故。

我们走近一湾浅湖,望粼粼波光,不时有绰绰鱼影,圈圈涟漪。

同学便矫情,拍着巴掌连说:“看!看!”像地下室锁了数日之人,忽然望见霞光。

自助晚餐之后,刚一出门,即被娘子军拦住,皆笑我女性化笔名。

我也不认生,和她们玩笑,不觉已到未燃的篝火堆旁。

未听清谁招呼一声,大家便忽然聚拢一起,竟手拉手跳起舞来。

队伍越来越大,圈子越来越圆。

一帮异性加我一老男人,像是唐僧到了女儿国。

看着大家又牵手、又搭肩地在一堆木柴旁翩翩起舞的样子,真让人有些恍惚我们究竟已认识多少年?彦花主动说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彦”字,我即称其“妹”。

她是搞摄影的,跑前跑后给大家照相。

艳红爱藏于树下拍照,偏着头,露出圆脸,一只手对着镜头摆POSS。

她见我与黎明都穿着格子衣服,就笑说你俩撞衫了,一边还指着她的衣服让别人看。

另有一穿长裙的高个女孩,言语不多,长发飘飘,我即呼其为“三毛”。

她也喜这称呼,与我不再隔膜。

我们回“六号公寓”时,都跟上来看新鲜。

院里愈发幽静,金银花黄白相间,艳红还在暗光中拍照。

“三毛”说道:“真想住在这里不走了!”我就应和:“正好,那边还有地方。

”有人就呵呵笑起来。

黄昏的暗光里,她们要回去了。

台阶一阶比一阶低,我们也一阶一阶往前送。

彦花先转过身,高高举起右手,对着我扬了扬。

我赶紧将手举起摇晃。

同时,另几个女生也扬起了手,在春风里。

同院的映红站在公寓门口就说:“都挺好的。

”我看着他也说:“做个写字的人是幸福的!”
夜幕被蛙声拉开,悠扬清澈,缠绵激荡。

月亮未满,可银光四射,黯淡了星星与灯火。

远山轮廓宛如泼墨。

芦苇菖蒲间一叶小舟,载不动同学缘。

湖边有亭,亭间有凳。

但没人坐,都站着。

说月夜不可辜负,要来雅趣。

便有人诵诗,有人跳舞,有人手机拍照。

花香犹在、诗意朦胧。

我只在心底说:莫失莫忘!莫失莫忘!
2
闻说山东大旱两月余,可清晨揭帘视之,居然春雨潇潇。

檐下密密竹林,牵手相拥。

合着鸟鸣节奏,我踩石板出院。

烟雨朦胧,万木静立。

树叶上积满了晶莹雨珠。

四野空旷,远处高楼与车马喧声,似被隔于世外,而我们,便是这桃源求学之人。

雨停,太阳出,唇气绵延。

道旁有蜗牛蠕动,叫人不敢轻慢。

便去跑步。

还未拐弯,就见彩霞也从南边跑来,我们便一起往前跑。

她说南山沟有许多山楂花,要不要去看?我自然愿意。

就一直往南跑。

路上又遇仨同学,都一拍即合,加入进来。

未到树前,早闻花香,那一团团粉白如雪的山楂花,似将内心的多愁善感都涤荡干净,只有不停地拍照合影,才觉得不枉来此一遭。

都想留住短暂春光,尤其女同学,单拍、合拍、自拍,摆各种POSS:要么装作刚出门的样子,要么做陶醉状,眼睛都睁不开了。

月新姐戴着小眼镜,着粉红运动服,翠莲一直在感谢其不识字的母亲咋就想到给自己起了这么美好的名字。

她一说起母亲就停不下来,说其怎样宽厚良善、怎样谦和有礼,还说有次竟梦见母亲羽化成仙了……她退休前是干部,母亲去世后,才将一切都放下来,不再逞强。

小琴比较拘谨,但是说起话来常有比喻:“他的文字很有痛感,就像一只蚂蚁,狠狠地在你的某个部位咬了一下!”
海德格尔说,“人是存在的澄明”,遇见澄明,则好比与灵魂开始对话。

“心体澄澈,常在明镜止水之中,则天下自无可厌之事;意气平和,常在丽日风光之内,则天下自无可恶之人。

”山峦闲云,浮生烟霞,如沐纯净雨露,心机全无。

那些日益麻木的神经似已被唤醒,我像被裹挟着往前走,没有选择。

窥视清爽的世界,感觉人生真是一场漫旅,顺流逆流,都是为了走向更澄明的天地。

3
想来一次语言狂欢。

因为没有任何循规蹈矩的语言能记下这次学习的感受。

随便一个同学,都可以点头示意,都可以不经意叫出彼此的名字。

五百年前,我们谁都不认识,五百年后,我们却都牵起了手。

下午一帮人自发去爬山,没人顾忌风是否粗粝。

山不高,但陡峭。

艳红爬到半山腰就开始拍照,彦花上山不久即出虚汗,大口喘气,走几步即歇下来。

丽丽也想打退堂鼓,被我拉了几把,终于也到了山顶。

风很大,衣襟不时被刮起,但看着一览无余的优美风光,都只怪自己拍得不够好。

王克激动地朝山下吼了几嗓子。

三男三女,坦荡地在一起合影,连晚霞都照了进去。

看着山城掩映在片片霞光之间,点点如金,璀璨、蒙眬、美不胜收。

我总怕失去,总怕再也看不到。

幕色愈来愈暗,只能见树的影子、石块大致的轮廓。

我们六人便一步步往回走。

上山易,下山难。

但没有谁想着把谁丢下,都招呼着,前后相帮着。

半途回去的同学都在山下等,有的在大声对着我们喊。

我们几个也没慌乱,仍旧在暮色中慢慢往下走。

六人终于从树影中钻了出去,大家一片掌声。

月新姐还问:“彦妮,你在干嘛?”我想了想,勇敢地说了声:“我在护花。

”大家便都笑了。

没想到的是,丽丽竟说:“为了感谢,我们抱一下吧!”她转过身来,我赶紧伸开手,偏着头抱了抱。

没有谁会感到惊讶。

艳红还说:“爬山就得找彦妮这样的!”
——让时光再慢些,微不足道的关心收下吧。

4
我们有幸去东营黄河入海口。

犹如一群放生的游鱼,我们在中国温暖带最完整、最广阔、最年轻的湿地生态系统遨游。

蒹霞苍苍白露为霜。

万亩槐花林、万亩芦苇荡,都是我们的水系,都是我们的疗养所。

我们无拘无束、憨态可掬,优雅地滑翔于辽阔的蓝空之下。

盐碱地里星罗棋布的磕头机,让我惊异于地下资源的奇妙。

它们昼夜不息转动着的车轮,似在讲述一代又一代石油工人的传奇。

暮春四月,虽然树梢枝头尚未绽出团团簇簇的槐花,但是,我们还是被一阵浓似一阵的花香所袭击。

五十年前,这里尚是一片荒滩,到处是废弃水域遗留的盐碱痕迹。

而此刻,这里却是蔚为壮观的绿色海洋。

听说将来这里还会被打造成温泉度假区、婚纱摄影区、拓展活动区、乡居生活区、科普游乐区等,听着都叫人神往。

我们还先后参观了晨阳菌业、北玻玻璃、湖滨新区、百年义和展馆、敬老幸福园、中心渔港、仙河澳亚现代牧场、神仙沟人工湿地、黄河王酒厂、济军基地史馆等企业。

尽管只是走马观花浮光掠影地看看,但是,内心还是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不时地蛰一下。

那些充满着泥土气息的草编系列,做工精美、绿色环保,堪称自然一绝。

看着白花花的菌类、惟妙惟肖的沙画和芦苇画,我像是在他乡听到了春天的又一种表达。

我们还去了原济南军区军马场,那里曾是全军第二大军马场。

共为全军五大战区输送过两万五千余匹战马。

令人兴奋的是,我还第一次在此看到了大海!浩瀚、辽阔、博大的景象,一度碾碎了我藏在皮肤下的“小”。

我张开双手,像一只笨雀伸展着翅膀,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练飞。

浪花、贝壳、打渔船,这些大海的附属物,以前仅在报刊、影视中才能目睹它们的真容,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进入了我的视野……
5
我呼唤着东营的名字,我在大海边感慨。

我在鸟鸣和花香中颤栗。

军垦文化、石油文化、槐林文化、黄河文化的熏染,致使我这个西北汉子也有了东部大汉的自信和力量。

这里丰富的石油、天然气和卤水等矿产资源的开采,以及自然保护区在黄河三角洲及环渤海地区生态安全的天然屏障作用,使我看到了东部地区的新变化和新面貌,同时,我对故乡因地制宜打造新区的建设计划,也暗暗增加了几分信心。

诚然,花未全开月未圆。

不是说通过这次学习,我从此就可以凤凰涅槃,写出“高蛋白”的文字。

无论怎样,写作毕竟还是很私人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但是,我还是要真诚地感谢、默默地祝福!因为痴迷文字,才有了如此的相逢。

突然拥有的友情,宛如密集的子弹,射穿我日益僵化的思维。

那些易使我固步自封的久积诟病也似乎得到了治疗。

虽不是一针见血,但也戳痛了我的麻木和庸常。

让我犹如暗夜中发现了桃花源的“小口”,一脚踩进去,便乐而忘返。

我在鸟鸣和花香中颤栗,我在温润的泥土上找到了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

——夜半梦醒,我常会不由自主地问自己: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村里的老会计?
“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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