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高一米八十,长得魁肥胖大、腰粗膀圆,光头,浓眉,大眼,大耳,略厚的嘴唇血色丰润,刚刮掉的络腮胡子泛着青茬,披一套紫红色藏僧服,穿一双尺码很大的高邦保暖鞋,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像是个从中走出来的鲁智深。

因着一起去年龙拜见久美彭措活佛和空行母,我跟这位大汉认识了。

大家都叫他扎西荣布,他也喜欢别人以藏文名字称呼他。

从年龙回到佛学院后,有天上午汉经堂下课时,我对扎西荣布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到你屋里坐坐,行吗?
“行。

”他很干脆地说。

“到时候我来找你。


没过几天,傍晚时分,他来了。

他要我去他屋里坐。

我正在孙居士屋里为几个合伙吃饭的人做晚饭,基本上已完工了——无非就是用大号压力锅煮上一大锅饭,再炒上一脸盆半汤半水的白菜、土豆煮粉丝。

白菜和土豆是我在这儿买的——有些做买卖的藏民,有时会用拖拉机或小货车拉上一车白菜、卷心菜或土豆来这儿卖,虽然佛学院里大多数人穷得叮当,但毕竟人多,而且汉人的兜里多少还有点钱,这在人口稀疏的高原上,也就是个比较可观的市场了。

至于粉丝,那是我去色达县城时买回来的,想为合伙吃饭的人改善一点伙食。

我请扎西荣布在这儿吃晚饭。

他点点头,坐了下来。

他的饭量不大,吃了一碗就把饭碗搁下了,不象在这儿合伙吃饭的两个大学生,因为来这荒僻的高原山坳坳里后肚里没“油水”,每顿光吃饭要吃三大碗,还常常饿得肚子咕咕响。

听孙居士说,有一回他买了一袋大米,五十斤,连他在内,共有五个上海来的人在这儿合伙吃饭,不到五天就将这袋大米全部吃光!
我问扎西荣布,你这么大的个子,只吃这么点,是不是想减肥呀?
“不,不是的,我不想减肥。

”扎西的脸忽然涨得通红,说话变得有点口吃。

“我平时吃得是不多,我这个胖是天生的,哪怕不吃不喝也瘦不下去。


说他想减肥,本来是跟他开开玩笑的,没想他倒是很当真。

吃完晚饭,天已全黑了。

藏历闰八月初一,天特别黑,一出门就伸手不见五指。

我取出放在口袋里的小手电,打着手电跟他走,下坡,上坡,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他的住处。

他的屋子很小,大约只有四五个平方米,堆满了东西。

彼此坐定,他就对我说开了。

“我的老家在山东泰安。

我是公元七0年藏历四月二十四日晚上七八点钟出生的。

当我的头发长齐时,像一朵花一样,看到的人都觉得很希罕。

三岁时,我就开玩笑说:今后我要走遍全世界。

从那时起到现在,很多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口吃是无意中形成的。

我从小身体虚弱,三岁时患了肾炎,成天躺在床上,托儿所也不去了,主要靠母亲照料我。

吃了很多很多药,那么多药加起来,拖板车拉一车没问题。

直到六岁病才好,那是靠父亲的一个偏方治好的。

“我的母亲跟我父亲关系不好,经常吵闹,吵过后就好几天不讲话。

她是我父亲跟前妻离婚后跟她结合的。

我七八岁那年,我母亲跟我父亲分手了,去了天津。

她后来长期在天津市人民法院工作。

我仍呆在山东。

母亲走后,父亲跟前妻又复婚了。

父亲的前妻是个演员,是泰安邦子剧团团长,文艺五到六级。

父亲复婚后搬了家,搬家之前,一天晚上,父亲和前母带我去广场看电影,看完电影,我一个人往家里跑,快到家时,忽然发现夜空中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老虎头,头上有一‘王’字,正对着我伸舌头。

我停步观看,觉得很惊奇。

老虎头一刹那又消失了。

那是在我七八岁时发生的。

“十三岁小学毕业后,我没上中学,在家里呆了一段时间。

十五岁那年,我去天津母亲那里住了四五个月,之前我也去过天津几次,但呆的时间没这么长。

山东的前母来天津看我,她问我,是回去呢,还是继续留在天津?我一看到她,不知咋的,脸就红了,还想哭。

我说我要回去。

当天晚上我就坐火车回了山东。

“从十七八岁起,我在山东的某化工厂等处干了两年临时工。

有一次前母去演出前,我问她,哪天是她生日,到时候我好为她拜寿。

她挺高兴地告诉了我。

到了她生日那一天,中午,我进了房间,刚想拜她,只见她的身像在空中显示出来,非常清楚。

她身穿皇后服装,由远而近向我飘来,嘴里还喊:‘吾儿还不下拜!’我马上朝她叩了三个头。

等我叩完头,她的身像慢慢消失了。

“在山东,为了健身,我学过几种气功,父亲是支持的,但前母不大赞成。

二十岁时,我去天津,学了四五个月杨师父的气功,出现了一些异象。

当我在海边静坐时,我看到天上有很多天人,他们行走的方向不一,每人头上都有红球,有一老者头上的红球最亮。

我将我看到的现象告诉杨师父,他也解释不了。

经一气功小组长引见,我去大悲院向一法师请教。

是走去的,走了两个小时,可到了那里没见着。

第二次,母亲与我一起去,见到了寺院的主持。

主持一见我就说:你是大富大贵之人,早晚会有大成就!他要我把气功马上停掉,否则会入魔。

他教了我六字大明咒,还要我以后再去,还要教我观想之法。

一个礼拜后,我一个人又去了,主持把六字大明咒用梵文写给我,对我说:你若出家的话,一定很好,会有大成就。

我问,那我是不是现在就皈依您?
他说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我回去后,在海边静坐念咒,眼前突然出现头戴红色宝缨的四臂观音像,通体闪射红光。

后来静坐念咒时,还看到空中出现莲花、闪光等景象。

有天晚上,八九点钟,我看到从墙上一个一尺多高的葫芦里,跑出几个一寸高的老道,后来还看到观音菩萨和韦驮菩萨。

“那时,气功我已基本上停了。

我开始接触佛教方面的书籍,读了等几部经书,感觉非常好,再也不想看其它的书……”
当扎西荣布跟我谈他的经历时,他的口齿是清楚的,并不结巴,偶尔,当他说话稍快了点而又没说清楚时,他才会因为自己的词不达意而略显口吃。

他跟我谈起他曾作过许多奇特的梦,这些梦的寓意,有些他已明白了,有些他至今仍不大理解……
“我曾在一个梦里见到一幢房子,墙壁雪白雪白,房间里坐着几个人,上首是一个老道。

在另一屋子里坐着七八个女子。

老道的一个徒弟问我修什么法?我说是阿弥陀佛法。

老道看了我一眼,我就醒了。

“有一次,我梦见我和七八个人,在一个寺院里受戒。

大殿极其雄伟,光是台阶就有二层楼高,有个四十多岁的胖和尚为我剃度,还为我烧了香疤。

这时,大殿下面走过来一个小孩,手里托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件僧衣,当小孩走过时,盘子里的那件僧衣自动披上了我的肩头。

等我醒来后,我想,僧衣自动披上我的身上,今后我肯定会出家的吧?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九二年秋天,我和母亲一起去了西安的一个寺院。

我妈出门时没跟单位说去那儿,只说送我回山东。

在寺院住了四十五天,我妈先回去了。

回到天津,她才知道,她离津半个月没上班,法院就打电话到山东找她了,因得不到她的消息,很着急,派了人里里外外找。

院长对她说,你若再晚回来几天,法院将要通报全国寻找了。

我妈要求离休,单位不同意,磨了好长时间,最后批了提前退休。

大年廿九,她又回到了西安的寺院。

“在西安的寺庙里,我也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与众不同的曼达盘,外面用纸包好,拆开一看,包在纸里的曼达盘十分高大,至少有一尺半高,呈圆锥形,金碧辉煌,光芒四射。

这是一个好的梦兆。

不久我们就从一个来过五明佛学院的人那里,得知了有关色达的消息。

“九三年夏天,我们母子俩在四川大邑县白岩寺也住了一段日子。

在这个寺里,我也做了几个梦。

第一个梦,我梦见有一幢白色的房子,空中显示很多佛像,看得最清楚的是观音菩萨和她的两个童子。

第二个梦,我梦见有个上师死了,我伤心得痛哭流涕。

第三个梦,我梦见夜晚,大概在晚上九十点钟,一幢十分明亮的大房子,房子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孩,手里拿一把匕首,脸露凶光,正四处寻找什么东西。

我感到害怕,赶紧跑出去躲避……第二天,我下山找一个居士详梦,居士说,这是童身文殊向你托梦,警告你必须马上离开你现在呆的地方。

我和母亲就离开白岩寺,去成都之东四十里的龙泉驿石经寺挂单住了下来。

后来听说,我和母亲离开没两三天,白岩寺就发生了命案,是在晚上发生的,案发后几十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包围了这所寺庙。

又传说四川省一个副省长微服私访四五天,跟当地人同吃同住,终于查清了案情。

“我母亲带我去成都昭觉寺拜见清定上师,请上师指示今后的路。

清定上师要我们去五明佛学院,说是去了佛学院以后,文殊菩萨会告诉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正好法王一行访美归来,路过成都,歇脚昭觉寺,寺众迎接法王时,我头一个向法王敬献了哈达。

我问法王,我能来佛学院做他的弟子名麽?他说可以。

又去问索达吉堪布,他也说只要能吃苦,可以去。

我们带的钱不够,母亲叫天津的一个亲戚汇一笔钱来,我们就出发了。

由成都乘车经雅安,到康定,在康定等了四五天,遇上佛学院的旦增嘉措活佛、古比堪布和新龙的阿嘎活佛也来了。

还碰上十多个居士,也是想去佛学院的。

于是大家包了一部车,一天半开到洛若,学院来了一部卡车,把大家接上了山。

四个月后,我经索达吉堪布剃度出了家……”
佛学院的夜晚,极为宁静。

在扎西荣布的小屋里,主人以平缓的语调,不紧不慢地向我叙述着他的经历,他的一个个颇不寻常的梦境。

当他的叙述稍有停顿时,我听到挡住窗口的塑料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原来,天上下起了雪珠。

扎西荣布说,他来佛学院出家后,又做过不少梦,梦境大都很好。

“我曾在一个星期里连续做了五个一样的梦,梦见索达吉堪布为我摩顶加持。

我又曾梦见一个大海,海水散发臭味,岸边有四五个人,来了父女俩,姑娘送了我一条船,将船扔下海,把我平安地度了过去。

我还梦见一次释迦牟尼佛,他的前面站着三个黑色的护法,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想见释迦牟尼,都被护法挡住了,释佛只接见了我一个人。

他的声音极微妙,开示我说:你要不停地修行,可以修成。

释佛还说,气功和密宗有很多方便法门,你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气功师。

他拿出一颗小念珠,让我透过念珠的小孔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太阳,那景象真是奇妙无穷……
“冬天炼札龙,快结束时,我又做了一梦,梦见莲花生大师和师母的虹身,在空中慢慢地显现,高大巍峨的楼阁,充满了红光。

我看到母亲正同别人说话,我喊了几声妈,她没反应……
“我还梦到过两次巨大的莲花,从空中慢慢地向我漂移过来,我就坐了上去。

有一次,我还梦见自己升上了法座,有一人多高,两边还有两人,头上是中间蓝、两边红黄色,如摩尼宝的形象……”
我问扎西荣布,你来佛学院两年多了,你能说说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最大的感受,就是上师的加持力不可思议。

去年新龙大法会,最后一天从天上降下很多舍利子,很多人都拾到了。

两个南朝鲜学员回国前跟法王告别,他俩带去一块碗口大的石头请法王加持,法王加持之后,在石头上捏出很深的指印,几乎把石头捏穿了。

我对自己在上师的加持下今世可以获得成就充满了信心。

来这儿后我还写了不少颂词,抒发了自己对上师的崇敬之心。


“您的母亲现也在这儿?”
“是的。


“她出家了没有?”
“没有。


“您爸爸呢?”
“父亲三年前已去世了。

此刻,他已转世成一个小娃娃了。

”扎西荣布说到这儿,还抬起两手作了个手势。

我请扎西荣布把他写的颂词给我看看。

他翻箱倒柜,一下子没找到。

我见时间不早了,就叫他别找了,等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再找找看吧。

走出扎西荣布的屋子,雪还在下,地上、草上已铺上一层霜白,脚踩上去,夸夸作响。

第二天上午去汉经堂上课时,扎西荣布对我说,昨晚我走后,他把他写的颂词找出来了。

我抽时间又到他住处去了一趟,抄下了其中的几首。

一首是赞颂晋美彭措大法王的,词曰:
上师大宝王,大苦海明灯。

普降法二悉,摩尼愿三千。

上师佛一体,一切幻化性。

外寻千不得,一体恒圆满。

同是一体性,于外不可得,
依此善愿力,共入大法坛。

还有一首是去年写给一位友人的,想动员他来五明佛学院,共求密宗大法。

这首颂词全文如下:
密宗大圆满,最胜第九乘,汝等胜法缘;
今逢大法王,宣说最上乘,最上秘密法;
汝应暗自兴,遇此无上密,现世证果位;
要想现世证,须大心力故,修法缘起性;
法缘最殊胜,最胜善知识,望汝速来此;
千万勿错过,持明大导师,大宝金刚王;
否则机缘去,如秋时落叶,后悔百千世。

照通常的说法,扎西荣布只不过是小学文化水平。

以一个小学毕业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来,也颇不简单了。

我一面抄一面问扎西荣布:您的这位朋友来了没有?
“没有。

”山东大汉摇了摇头。

“我还给他写过几首颂词,可至今没收到过他的回信。

他是在天津皈依的。

他不到这儿来,太可惜了,以后他会后悔的……”
-摘录自





一切布施中,法布施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