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我的外公出生于1930年代的宁波镇海,虚岁15独自来嘉兴市城区谋生,早年曾在北京路震泰南货店工作,后来辗转到国营冶金机械厂当学徒,从车间工人做到科室技术员,退休后还被某民营企业聘为总工程师。
外公聪明能干、善思好学、吃苦耐劳、幽默健谈,平时喜欢听听戏曲,还会口琴、二胡等乐器。
现在的他身体依然很好,脑子也灵活,平时很关注国内和国际新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前段时间我请他有空写写回忆录,我来帮他录入整理,外公欣然答应。
他写的文章中涉及民俗文化、奇人异事的部分有趣得很,现与读者共赏。
孙温红楼梦青埂峰僧道谈顽石
2009年,我和儿子去宁波市镇海区贵驷镇老家探亲,由于离开家乡几十年,很难得回去,到了老家,自然极想多听听乡音,可只是听到我妹妹一家人讲原汁原味的方言,邻居们大都是外来户,讲的都不是正宗的方言。
我们去贵驷镇上购物时所听到的,则大多是四川、安徽一带的口音。
一些店铺的营业员,明明是本乡人,也一口洋泾浜普通话,连我儿子都对我说:我没有一点来到老家的感觉!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社会在发展,人口在流动,方言有所改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即便在七八十年前的旧社会也是同样。
就看本地人的数量多不多,方言的力量大不大,能否有效改变外地人的口音,否则本地口音就会被外地口音改变。
当然,外地口音顺从本地口音多见一些。
文革后期,我曾与我厂的老板先生潘光熙出差苏北盐城,在当地却听不到十分正宗的苏北话,旅馆、饭店、商店服务员、营业员的口音以南京话居多。
在盐城待了两天,那天晚饭时,饭店里来了一位中年男子,他看到菜单上最贵的“清炒蛏子”0.8元时,脱口而说:乖乖,略末怪,摇毕格浅!我想我总算听到正宗的盐城话了。
吃饭时,我们与那位男子交流,不料,此人却是上海浦东人,几年前才调到盐城一家纺织厂做机械保健工的。
解放前,我们老家也不都是清一色的本土人。
听老辈人说,老家十里方圆内有许多外地人,他们或逃荒、或投靠亲友而来,穷人多,大都到富农家当长工,小孩则当放牛娃。
而去庙宇、庵堂做和尚、尼姑的,则大都是台州黄岩人。
我们老家的黄岩人习俗很奇怪,妇女生第一个男孩就叫他学种田;第二个男孩长大了就卖壮丁去当兵;第三个男孩肯定叫他做和尚——条件好的人家,养到7岁左右便去做小和尚,条件差的人家,在孩子断奶后就在夜里偷偷放到有做和尚人家的家门口,任凭人家去处置,而那家有做和尚的人家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点上,黄岩人与我们当地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当地人一般习惯让儿子出门当学徒,家里劳动力不够便用长工,所以本地有句俗语:儿子出门爷种田,寄来钞票买料肥。
“料肥”即化肥,解放前叫“肥田粉”。
黄岩人家中更凄惨的是,如果出生的是女孩,不论几胎,都先要让算命瞎子来算命,如果女婴的生辰八字与父母兄弟相克的,一律送进庵堂做尼姑,这就是封建迷信害人了,所以我宁波家乡有句俗语:瞎子放个屁,亮子逃得急!
可能是黄岩人的子女做和尚、尼姑的多,这也让我们当地大大小小的庙宇、庵堂多,或者正好反过来,因为本地庙宇、庵堂多,所以吸引了有这种习俗的黄岩人到本地来落户。
不知民俗学家对此有无研究。
本地的寺庙庵堂多,甚至当地官府还有规定:凡香火较盛的寺庙,免费拨给免交租的自种田,这种田俗称为“云田”。
我亲见过离我家只有一百米左右远的长生庵中的尼姑,每年春耕时都在云田里插秧。
本地寺庙与庵堂,仅凭我童年所知道的,我家附近便有长生庵、借邑庵、版头庵、憩桥庵、贵驷庵、顾家弄庵、东界庙、东岳庙、骆驼庙、浮林庙、蜻灵庙、都神庙、财神庙、蔡家桥庙、宁波寺、薛令寺、觉渡寺、保国寺、玉皇殿、姜老相公殿。
略远一点的,还有镇海招宝山上的观音殿,这个观音殿,每年农历六月十九即观音菩萨的成道日,有善男信女去“坐夜”——陪观音菩萨一昼夜,我娘也曾去坐过夜的。
姜老相公殿在离我家3里多路的海边,姜老相公据说是一位保护海上人的海神,我童年时曾由大人带着去敬过香,至今还有印象。
据说逢暴风雨天,庙堂里吊着的那艘船船底就会湿,有时还会滴水,这说明姜老相公去巡海救人了。
到姜老相公殿烧香的人,都是常年出海的渔民及其家属,或是需乘坐海船的人。
每年农历五月二十五日,烧香客多得扎堆,点蜡烛烧香要排队的,据说蜡烛点亮不到一分钟就被拔下,因为后面的人要点了。
正因为本地寺庙庵堂多,和尚尼姑多,当地的豆制品价格都要比其他地方贵很多,因为和尚尼姑都是吃素的嘛。
据说,吃素的和尚尼姑连地上的“五种荤”都不吃的,“五种荤”即大蒜、荞头、大葱、洋葱、韭菜,但海里的“三样素”却能吃,“三样素”即海带、紫菜、苔条。
寺庙庵堂的清规戒律,也要看和尚尼姑守得是否严格,比如鸡、鸭、鹅的蛋和海里的虾、蟹,因为这些是没有血的,据说不少和尚尼姑也是吃的。
而事实上,破戒吃荤的和尚尼姑有的是,我们当地有句俗语:牛肉包子囫囵吞。
大家把它当笑话讲,意思是:和尚尼姑吃荤是吃的,但也是有底线的,要尽量选大些的动物肉来吃,譬如一头牛,几百斤重,但其灵魂也只有一个,就算吃了它半斤肉,罪孽也不过一点点,而且牛肉做成的小包子,囫囵吞下肚,没有分辨出啥滋味,就当是没有尝到肉滋味。
所以本地许多年轻的和尚不仅人长得帅,还红光满面,体态魁梧。
旧社会时,我们当地的寺庙庵堂收入都不错,特别是逢年过节,和尚尼姑们都会轮番“参拜”,参拜时,会根据不同要求念不同的经,为保佑育龄女性念的是,保佑中年男子的是,保佑16岁以下孩童的是,保佑社会太平、农业丰收的是。
如逢瘟疫盛行,便会将城隍庙里的菩萨抬出来“行太平会”。
每逢旱灾时,也要抬着城隍菩萨到海滩上去的,那就更加闹猛了,许多和尚在海滩上,对着平时坐在庙里的城隍菩萨念经,说是向海龙王求雨。
只见一群和尚在海边的贡品桌前敲木鱼、打静磬、敲铜钵,参拜诵经后,说来也奇怪,海里的大螃蟹真会出洞现身,被参与佛事的人抓回庙里后,放到一只大木盆里,水位加到蟹背高低,抬出来放到烈日中暴晒,不出两天,真的会下大雨。
当然,这也有概率的问题。
李嵩骷髅幻戏图
在我家乡还有一个传说。
我们那里有一座丽山,山中有座娘娘庙,供的是一位美丽无比的仙女娘娘,但大家都不能轻易地看见她,因为平时她的殿门前是用一幅挑起的竹帘子遮住的,只有在大旱时,和尚们诵经参拜,将娘娘门前的竹帘下降至娘娘的眉毛处,立即便会天降倾盆大雨。
有一年,有位不知凶险的憨和尚将竹帘降到娘娘颈部,虽然大家看到了娘娘美丽的容貌,但结果当地形成洪涝。
上述许多佛事都需要和尚出面,而凡丧事或“做七”,则需要尼姑出场念经了。
每年逢节,当地许多善男信女都要去寺庙庵堂烧香拜佛,捐款“献油”。
“献油”是为点亮寺庙庵堂中的琉璃灯,这些灯昼夜都要亮着的。
据说,一个人“前世点过琉璃灯,今世有双好眼睛”。
如要到寺庙庵堂与和尚尼姑一起为自家人祈福,则要付“入场费”,且必须提前吃素七日方可入场,直到佛事结束才可开荤,所以我老家有句俗语:“拜到佛场散,猪油炒冷饭”。
由于信佛的人多,出家人的生活一般都过得比较富裕。
除了做佛事,和尚尼姑们还有一项收入比较可观,即逢年节,香客特别多,而菩萨面前只有一副烛台,往往蜡烛刚点燃就被后来者拔掉了,这些拔掉的蜡烛也无人拿走,于是就由制烛作坊回收,天长日久,收益也不可小觑。
说到蜡烛,想起一个我听老人讲的故事。
宁波东钱湖,旧社会年年端午节赛龙舟,有个参赛的村年年夺冠,他们自有诀窍。
别的村是将船底用砂纸打磨精光,使船在水中减少阻力,而这个村则将船底锉毛,将从庙里回收来的碏烛烧成烛油浇镀在船底,所以赛船特别轻快。
而每年得亚军的那个村,划船的小伙子们虽然个个身强体壮,但就是得不了冠军。
某年,亚军村村长的侄儿在端午节前从外地来村探亲,此人是上海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随带一把二十发的手枪,宁波人叫“快机”。
他扬言,今年龙舟赛本村不拿第一的话,参赛的个个枪毙!此事被冠军村村长知道了,就要求本村参赛队员让一让,最后亚军村真的得了第一,但他们也知道就里,事后办了场酒水请了冠军村。
其实有些事,新旧社会都一样。
2010年,我在嘉兴新篁量具厂上班,坐公交车必经新篁的太平寺,亲见一位中年和尚,着黑色僧服,手捧茶杯,悠闲地走到寺门口停着的一辆桑塔纳轿车前,开车门驾车走了。
这个太平寺,每月双日开门招香客,每人门票2元。
有一次,我坐的公交车满载,到太平寺时,发现除了我一人,竟然全车人都是香客。
而让我一直感到奇怪的是,旧社会时我们老家有那么多寺庙庵堂与和尚尼姑,道士也很多,却没有见过一座道观,那些道士平时都在家过日子,或者就叫居家修行吧。
我也曾见过贵驷镇中心有所祠堂,里面有道士出入,大约这只是道士们临时的联络点。
我家乡的道士会诵道经,也会吹拉弹奏各种乐器,给人看相、算命,还有在家里开设制香作坊的等等。
有一位开制香坊的道士,大家叫他“香师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那瓜子脸的长相,他平时在“敲逗会”时是男扮女装的,上台表演,十足一个女人,嗓音完全是女声,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他竟然是个男子。
男子表演时出女声,宁波人称作“里口”,出男声则称为“外口”,香老板的“里口”,在戏曲界则称“假嗓子”。
有的道士还会制作“路引灯”,据说人在临死前点亮这种灯,黄泉路就是条光明大道。
这种灯制作精良,价格也十分昂贵。
我所知道的,本地有一位道士,衣服里常藏一柄形状很短的气枪,打鸟用的,一般的气枪用铅弹,他用钢珠。
我想确实有许多道士是冒牌的,也坏了真道士的名头,所以有了“臭道士”的叫法。
在我老家,旧社会每年农历的七月十五至三十,各村都要请道士来“放邪”。
所谓“放邪”,即地狱里的鬼魂从七月十五放出,到三十地藏王菩萨生日那天再收回。
在这半个月里,为求平安,大家便请道士做法事。
特别到七月三十这天,各家祠堂都要用好几张八仙桌拼成一张特大的供桌,上面排列上百碗菜肴,点上长长的香烛。
等到黄昏时,由请来的众道士念着,列队到义葬地去接来鬼魂,并领鬼魂们到各祠堂供桌处转一圈,这样直到午夜时分,再由道士们边念经,边送鬼魂们回义葬地。
敦煌彩绘南无地藏菩萨坐像
我小时候,我娘带我去外婆家,我外婆家在地名叫“小贝家”的地方,离贵驷镇只有四五百米远。
那天,正遇“放邪”结束,午夜时,突然有人砰砰砰地乱敲门,进来的都是我小姨父的道士朋友,他们刚刚做完法事,带来很多的豆制品菜肴,还在田野里捉了半麻袋的田鸡,这伙人乱哄哄地杀田鸡烧来吃,这顿夜宵直吃到天亮。
我在外婆家,第二天还能吃到田鸡和豆制品菜肴。
我小姨父是位油漆匠,他有很多道士朋友,因为漆匠往往要为办丧事的人家髹漆棺材,与来念经超度的道士有了交往。
某日,有户有钱人家做敲逗会,由于缺人,有道士邀我小姨父去充数,我小姨父什么乐器都不会,当然拒绝,但道士们以朋友交情百般劝说,就让他拿把二胡,装模作样动动嘴唇走个过场,我小姨父连续三天没回家。
这三天,吃得特别丰盛不用说了,所得的报酬比油漆匠那是要多得多了,而且道士朋友讲义气,另外又给了他一些钱,家人们只知道我小姨父在加班,但由于收入实在太多,我小姨父摒不牢,便向家人说了实话,我小姨倒是不说什么,我小姨父却被我外婆破口大骂,骂得他几个月抬不起头,此后再也不敢造次了。
据说道士算命,向来是应凶不应吉的。
我童年时,家里来了个奇怪的外地道士,向我娘要米,我娘给了他一小碗米,可这道士说:你这样是打发叫花子。
一定要我娘用升罗给他米,我娘没办法,只得照办。
结果那个道士却只收了一半,另一半叫我娘倒回米缸去,说:这样你会大吉大利的。
还说:你这大嫂已育有一男一女。
当时我和我妹妹并不在家,这个道士怎么会知道的呢,我娘便认准这位道士不一般,便问他:你看我儿子将来怎么样?道士说:你生一个儿子等于人家生三个。
说完便走了。
但这个道士并未走远,到离我家两里外的塘湾镇上去了,镇上有一座大杂院,内住几十户人家,门口有一对很大的石狮子在当地很有名。
见了那座大杂院,那个道士便不走了,只在门外大喊:“一人两只眼、一人两只眼”。
翻来覆去地喊,大家只当他是疯道士。
谁知,当夜大杂院内有一家失火,连累数家遭殃,大家这才知道那位道士在提醒人家小心火烛,因为人字左右两点便是个“火”字。
关于道士的事,我后来也知道一件怪事。
1994年,嘉兴加西贝拉公司任车间主任的孔某,那天他妻子在家门口洗衣服时,突然来了个道士,对孔妻说:你怎么还在外面洗衣服,我看你应该连续一个星期待在家里,并将窗帘也拉好,否则便有血光之灾。
孔妻气得骂道士:放你的狗屁!孔妻洗好衣服便到嘉兴轴承厂去上班,突然晕倒在车间里,立即送医,却抢救无效去世了,年龄才40岁。
后来这个道士又到了嘉兴觉海寺,见寺门边停着一辆运输车,道士直等到车主出现后才对司机说:你这辆车在一周内不能动,否则有大灾。
说完就离开了。
这个司机很相信道士的话,便决定本周不再跑运输了,但他的车停觉海寺门边总不行,便上车想开到附近的停车场去,可是车子刚转到马路,便与一辆车子相撞,司机当场死亡。
这位司机那天是跟着一个叫小张的朋友去别人家做客的,小张是冶金厂的,与我儿子是同事,而冶金厂倒闭后,小张又与我同在东菱公司做事,他说:林师傅,我也是党员,不相信迷信的,但遇到这件事后,我不信也信了。
我想,不管信不信,做人做事,与人为善总不错的。
某年我出差到舟山,顺便上普陀山观光,见一位老太太走三步跪拜一下,一路还在地上插香。
我见到有个青年男子,故意把老太太的香踢倒几根,我看老太太辛苦,就一一把香再插好。
此事,恰巧被一位老尼姑看到,她对我说:你这样做,也是功德无量的!也是巧,后来我与踢香的那个青年几乎同时到了普济寺,那男子在进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得满口是血,连门牙也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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