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每一座宅子都有着她自己的故事。

无论多么富丽堂皇的外表都无法掩盖她曾经的沧桑,揭开琉璃瓦盖往下窥视,你可以不断发现她曾拥有的悲欢离合,血泪疮痕!于是,故事便发生了。

这里是江苏省东台市的一座千年古镇,富安。

梅里香
吴俣阳
采荷说我一生下来,她就知道我和佛有缘。

那天下午,母亲经过剧烈地惨痛将我生下来之后,奇迹也就发生了——供奉在观音菩萨座前香炉里的死灰突然复燃,一片殷红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整个宅子,映红了母亲的脸,也映红了我的全身。

采荷说那时候我和天上彩霞一样好看,我不记得钻出娘胎的那一瞬间到底有没有看见那片映红我全身的火光,每次问起母亲时她总闷闷不乐,后来采荷告诉我,相命的人说那片火光与我的出生有关,如果不是预兆我的出生会给虞家带来吉庆,那么就注定会给家人带来灾难,所以以后我就绝口不提此事了。

母亲整天在家忙着扎香,每天都忙到很晚的时候才睡觉。

从小到大我就是坐在香堆里闻着香的气味度过的,家里几乎天天有人来请香,多的用箩筐抬,少的也得请几扎,来请的人形形色色,不仅有我熟识的邻居,还有光头烫疤的男人和戴着帽子穿着青布长衫的女人。

小时候我最喜欢围着这些打扮得稀奇古怪的男人女人们看,母亲告诫我说这些人都是我们家的老客户,不许我这么盯着他们看,否则生意跑了她就把我送去当尼姑。

我问采荷什么是尼姑,她偷偷指着那个经常来请香的老女人对我说就是像她那样穿这种衣衫的人,吓得我好几个月都不敢拿正眼瞧她们,生怕母亲一发怒也送我去穿那么难看的衣服。

父亲的香店就开在临街的一个宅子里,平日请香的人通常都在店里交易,只有一些老客户才会到后院的香房里和母亲讨价还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常来请香的那个老尼姑身边多了个小女孩,穿得和老尼姑一样,只是头上没有烫疤,也没有戴帽子。

小女孩很怕见生,每次来都躲在老尼姑后边,后来来得熟了,我们成了很要好的玩伴,得知她叫妙香,禁不住问她是不是因为多看了老尼姑几眼就被大人送到尼姑庙了?“才不是呢!”妙香嘟着嘴说:“爹娘死了,没人要,被舅妈送到尼姑庵混口饭吃。

”“你是孤儿?”妙香伤心地点了点头,忽然拉着我的手,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问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以后你还会和我一块玩吗?”“当然了,我们是好朋友!”我也伸出一只手,紧紧拉着她另一只手说。

妙香笑了,忽然又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了,以后师太来时,你千万别说买香。

要说请香,懂吗?师太已在我面前说过你好几次不懂礼数了,还说你触犯了菩萨,好像很恼你。

”“是吗?娘和采荷姐都跟我说过几百遍要说‘请香’了,可我这嘴一说就漏……”“总之,你以后记住就行。

我们庵是城里最大的庵,每天来上香的人都很多,庵里自己扎的香实在不够用,所以才常常让你们添做。

师太说你们家人实在,扎的香原料好,不坑人,可是最近沈家的人跟得勤,你知道他家也扎香,一家子人嘴又甜,哄得师太很是欢心,听说下个月师太还要亲自替他们家少爷做一场法会,说是沈家少爷生了病,怕养不活,要取个法名寄在庵里养一段时间,其实还不就是为跟庵主套近乎呗。


我把妙香的话告诉了母亲,母亲一声不吭,只是拿眼盯着父亲看。

“这是哪跟哪啊?沈四通那个宝贝整天生龙活虎的,他能有什么病?”父亲反背着手在香房里来回踱着步说:“我看这事不简单,清水庵的老尼姑们怕是要过河拆桥到沈家请香去了,这事……决不能让沈四通得手!”“你急有什么用?得快想个办法呀!”母亲满腹忧虑地说:“城里城外大大小小也有十多家庙宇庵观,可是小庙小庵的香都能自给自足,没有了清水庵的生意,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逼着老尼姑不去沈家请香吧?”父亲无奈地望着母亲,忽然咬牙切齿地说:“这个沈四通,平日城隍庙的生意都让他做了,现在又要在清水庵挤兑我,不是明摆着不给我活路吗?”“干脆,我们到沈家找他说理去!看他们凭什么抢别人的活路?”母亲从香案前站了起来。

“胡闹!说什么理?买卖生意,一个愿买,一个愿卖,你说什么理去?”父亲瞪了母亲一眼,“要不怎么说你是个女人,婆娘家就是头发长见识短!”“那就放火烧了他们家的香铺,看他们还挤兑人?”母亲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嘴里犹大大咧咧地骂着。

“采荷!”父亲忽然在埋头于香案边扎香的采荷身边停下,像抓到了救命草一样,急切地说:“看来这事只能由你出面了!”“我?”采荷姐怔怔地望着父亲,手里还在扎着香。

“沈四通的小舅子不是早就对你有意思了吗?你向他打听打听,他只要见了你,还能有什么瞒你?等打听清楚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必要时,你就让那小子尝些好处,让他在沈四通小老婆跟前说几句好话……”“你别忘了,我在虞家只是个佣人!”父亲还没说完,采荷姐突然放下活计,皱着眉头立即从香案边站了起来,愤愤地走了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生气的样子。

那时候我并不懂父亲话中的含义,也不明白他要采荷姐去做什么。

那一天采荷姐出去了半天,直到天黑了才回到家里。

回来时,我看见她整个眼圈都红了,很显然是哭成这个样子的,好像非常伤心。

我一直和采荷姐睡在西厢房的,有时她也会一个人睡到后厢房里,那天她本来和我说好要到后厢房睡的,可吃过饭后又睡到了西厢房里。

“你哭了?”我知道是父亲惹她伤了心,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里,像做错了事的站在一旁看着她。

“幻芳!”采荷姐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很伤心地哭出了声来,眼泪像冰粒一样打在我的脸上。

这时,我看见父亲的身影停在了窗前便示意采荷姐看,可采荷姐却哭得更加伤心,说了一些我并不太理解的话,“长大了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别跟你爹一样没良心。

他是陈世美!”父亲在窗前驻足了好一会,仿佛很无奈地走了开去,而我却在心里纳闷着:“谁是陈世美?父亲怎么成了陈世美了?”我问母亲陈世美是谁。

母亲皱了一下眉头,冷冷地问:“听谁说的?”“采荷姐说爹是陈世美。

陈世美到底是做什么的?”母亲的脸一下子板了下来,将手中正捆扎的香朝我脸上砸了过来,狠狠地骂着:“滚出去!扫把星!”母亲经常莫名奇妙地冲我发火,骂我和采荷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倒也习以为常了。

那天,满含委屈地我流着泪从香房里走了出来,采荷姐正从院子里要到香房里去,见我满脸泪痕,忙拉着我问:“怎么了?你娘又打你了?”我没有吱声,哭着回到自己房里,隔了一会,就听到娘和采荷姐在香房里吵了起来,接着就听到什么东西被砸到地上“哐啷”的响声。

“你怎么又打她了?”“我生的女儿,打死了也不用你管!”“可她是我带大的,我不许你拿她出气!”“你不许?你是虞家什么人?你凭什么在幻芳面前说什么陈世美?难道你想做秦香莲不成?”“……”“不要脸的婊子!你以为你是谁?别以为有三平替你撑腰你就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许你在虞家宅子里放肆!”“好了好了,都少说几句!成什么话了?”父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香房去的,每次她们吵起来后父亲就会突然出现拉劝,可每次都是越劝她们越吵得凶,而每次也都以母亲的大告全胜和采荷姐的忍气吞声告终,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就那个脾气,你就不能让着点?”父亲的声音从西厢房走廊里传了进来。

“可是她打幻芳……”“小孩子,不打不成气,她要打就让她打呗!只要不缺胳膊短腿,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可是,幻芳是我……”“我知道幻芳是你一手带大的,可她毕竟不是你亲生的,你老惹她不乐意,她能放过你吗?”正说着,父亲和采荷姐先后从外面走了进来。

“死丫头,叫你别淘气,看又惹得你娘跟采荷姐都不痛快了?”父亲蹲在地上,看了看我的脸,心疼地问:“被你娘打痛了吗?”“我只是问了一句陈世美是谁,娘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丫头,什么话不好学?偏偏这句陈世美又让她听到心里去了。

”父亲无奈地望着采荷姐说。

“别怪孩子。

”采荷姐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幻芳生下来就聪明。

打她一出娘胎起我就知道这丫头不比一般人的。

”父亲又和采荷姐寒喧了几句,母亲忽然在外边扯开嗓门叫了起来:“今天晚上你睡后厢房去!”父亲听到母亲的叫唤,用一种特别地眼神盯着采荷姐说:“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经不住几句好话,心就会软下来的。

”父亲对采荷姐说话时的那种暧昧的眼神对才八岁的我来说是一部似懂非懂的天书。

但从我开始记事起时,总隐约地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的主佣关系,也许就是这个缘故,采荷姐最终才没能善终吧。

采荷姐长得很漂亮,尤其喜欢穿枣红色和绛紫色的衣服,显得特别雍容华贵,令一向自诩貌美如花的母亲分外眼红,对她非常嫉妒。

有一次,我发现母亲趁人不备,冲采荷姐晾在院子里的绛紫色裙子上狠狠吐了几口唾沫,后来犹不解恨,干脆把裙子扔进了茅坑里。

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家里层出不穷,可采荷姐从不在这些事上跟母亲计较,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

自从她那件最喜爱的裙子被扔到茅坑中后,她只是把它捞出来洗干净了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以后竟再没有穿那件裙子,也没有再做过相同颜色的衣服,直到死了以后,陈奶奶才从她的箱底翻出了那件裙子给她换上,和她僵硬的尸体一起被装进了薄板棺材中。

“以后在你娘面前说话千万要小心。

你娘脾气坏,多顺着她点。

”采荷姐爱怜地嘱咐着我。

她这一天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布衫,但仍掩饰不住秀丽脱俗,我想像着她要是穿上那件绛紫色的裙子会有多漂亮,冷不丁问她说:“你为什么总不穿那件紫裙子了呢?”
采荷姐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夏天就要过去了,还穿算什么裙子?”“天气还热着呢。

你不是嫌娘把它扔到茅坑里弄脏了吧?”我一不小心把娘的秘密说了出来。

“你娘?”她似乎惊讶地盯着我,继而很快恢复了平静,伸手理了理我的衣襟,平淡地说:“我不喜欢那件裙子了,穿着不好看。

”“你穿那件裙子最好看了!娘还说也要做一件呢。

”“是吗?那就把我那件送给你娘吧。

”采荷姐摸着我的辫子,忽然凝神地问了我一句:“我比你娘才小几岁,你为什么总叫我姐姐不叫我姨呢?”“老女人才让人叫姨呢。

”我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么漂亮,我喜欢叫你姐姐——姐姐永远都不会老的。

”她笑了,笑得非常灿烂。

我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到无比的幸福。

“采荷姐终归要老的。

到那时幻芳就是大姑娘了,看你打小就长得这么俊,长大了一定会让媒婆们踏破门槛的。

”她说着,眼眶里涌出一小揖泪光。

“你是怕我长大了要离开你吗?”我凝视着她的泪眼,很认真地说:“我会带你一块走的。

以后娘再也不能欺负你的,到那时我会做很多很多的衣服给你穿,不会再有人把它们扔到茅坑里的。

”“好幻芳!”采荷姐把我搂得更紧,泪珠大把大把滴在我的额上肩上,她说我要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啊!“我就是你的女儿。

”我听说她从前也有一个女儿,可惜一生下来就死了,所以她一直把我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我的心里也早就同样认可了她这个母亲。

我扑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告诉她我出嫁的那天一定要穿由她亲手缝制的和她那件绛紫色裙子一模一样的嫁衣。

她把我搂得更紧。


娘的脾气跟三月的天似的,乍暖还寒。

清水庵的尼姑照旧来我们香铺请香,师太也照例替沈家的少爷做了法会,不过倒没发现沈家把香火生意做到清水庵的迹象。

娘对采荷姐的态度勉强好了一阵子,没过半个月,不知为何事她又大发了一顿脾气,当着父亲的面揪着采荷姐的头发,说要把她送去当尼姑。

采荷姐柔弱得很,根本就没有力气对抗母亲,只是用乞求的眼光打量着父亲。

父亲这次倒也例外,一句话也都不说,只是埋头叹气。

“幻芳!幻芳!”被母亲使劲拽住往门外拖的采荷姐匍匐在地上,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我的名子,脸上满是灰尘与浑浊的泪水。

“采荷姐!”我飞快地扑上前,拽住她的衣襟,不让母亲把她拽出门外。

“虞三平,你倒是开口说话呀!”采荷姐悲怨地瞪着父亲,歇斯底里地喊道。

父亲仍然没有说话,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走进了香房。

“你们忘恩负义!你们这是过河拆桥啊!三平,我可是幻芳的亲娘,我是幻芳的娘啊!”“你说什么?”母亲蹲下身,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瞪着她吼着:“三平,快把她拉回去关起来!她疯了!她说疯话!”
父亲即刻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容分说地就塞进了采荷姐嘴里,把她拖到后厢房里关了起来。

“她疯了,她把你当成她死去的女儿了。

”父亲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对我说,然后把我牵进西厢房,叮嘱道:“千万别去后厢房看她,发了疯了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她会把你杀死的。

”我将信将疑地问:“她比娘待我还好,怎么会杀我呢?”“不是跟你说了吗?她现在疯了,连屎都会捞起来吃。

你要是去看她我可救不了你。

”“你们不是已经把她关起来了吗?她又出不来。

”“她要是看见你,疯劲就会大涨,到时候她会砸了门跑出来,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真的这么可怕吗?”我恐惧地望着父亲,喃喃地问:“她会死吗?”“不知道。

”父亲耷拉着眼皮说:“看她的造化吧。

”“那我到清水庵烧香,求菩萨保佑她。

妙香说那里的菩萨可灵了,菩萨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你不能去!”父亲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疯了,她需要静养,如果让别人知道她疯了,大家都会来看她,对她的病情不利。

”我半明白半糊涂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到香房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她,早晚各一次,直到她病好了为止。

”父亲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

我立即就往香房里跑。

“记住,千万不许跟别人说,妙香也不许。

”父亲冲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抬腿便往香铺走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光景,采荷姐疯了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还不是想她那个女儿了,这就是孽哟!”母亲总是这么对别人说。

“采荷真是苦命,嫁了个男人没半年就成了寡妇,好不容易生下一个遗腹女,一落地也没了。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痛,能不疯吗?”“她见了人就咬,你们千万别走过去,就这样远远地看着。

我真怕她会冲出来伤了人。

”母亲领着来看望采荷姐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冲后厢房的窗户眺望。

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幻芳!幻芳!”每天夜里我都要被采荷姐撕心裂肺地叫声吵醒,每次都抑制不住冲动地要去后厢房看她,可每次这个时候母亲的双手便会死死地压在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我渴望母爱,然而自从母亲搬到西厢房中陪我一块睡后,我的那种渴望也与日俱下。

我知道母亲一直对我出生时的那片火光耿耿于怀,她始终把我看作扫把星,在她身边,我根本就不会得到一点点怜爱,在她眼里我连一个丫头还不如呢,又怎么可能得到她的疼惜呢?我爱采荷姐,她比亲生母亲还好,每当母亲打骂我时,她总会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甚至用她的身体替我挡住母亲手中的木棍与鸡毛掸。

我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看到她了。

不,应该有二十多天没有看到她了,我总是在白天站在离后厢房远远的地方眺望着窗后的她,但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朦胧的身影,就跟做梦似的。

我太想她了,是多么希望再次扑进她怀里啊!母亲——采荷姐,你就是我的母亲,幻芳需要你,你可千万别撇下幻芳不管了呀!“娘,我想去看采荷姐。

你让我去吧。

”我瞪大双眼,乞求着母亲。

“一个疯子有什么好看的?她会要了你的小命的。

”母亲冷冰冰地说。

“可我真的想她了。

我只看她一眼,你就把后厢房的门打开让我进去一会吧。

”“贱丫头,心里光想着别人!”母亲狠狠白了我一眼,拉过被角,把我的头紧紧蒙住,忿忿地骂着:“娘还没死呢,你就不要娘了?”我不敢和母亲争辩,她嫉妒我对采荷姐的依恋,也许每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女对别的女人有着母女般的情结,可是为什么别人家的娘都把自己的孩子当作宝贝一样疼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而我的母亲却对我这般冷漠呢?难道只是因为那片被她认为不详的火光在她的心里作怪?不,我听采荷姐说过,母亲一直希望生个儿子,可我偏偏是个丫头,更甚的是母亲自生了我之后就没能再生育,也许是她对我的性别寄予了太多的希望而恰恰盼来的却是无尽的失望,所以她才总看我不顺眼吧?要是哪天母亲能给我生个弟弟,她就不会这么恨我了吧?
采荷姐的惊叫声不时地传将过来。

“你们伤天害理!你偷和尚,你要遭天打雷劈的!仝玉芙,你会有报应的!”那天夜里,采荷姐叫了一个晚上,说的都是些让人听不明白的话。

母亲被她的吵声吵得辗转难眠,在我耳边不时传来她“咯嘣咯嘣”的咬牙声,恨不得要吃了采荷姐似的。

第二天一早,我在窗户底下看见母亲和父亲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母亲的脸上隐约浮现着一丝微笑,而父亲却紧皱着眉头,一会儿把两只手捏成拳头,一会儿又分开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襟,显出很痛苦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态。

“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我侧耳贴在窗棂上,听见母亲这么对父亲说着。

“能不能……”父亲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往香铺上去了,母亲也重回到香房里。

紧接着,香火生意又忙和了起来。

一般在白天是没人看管我的。

母亲见我对采荷的疯病心生恐惧,也逐渐放松了对我的警惕。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已下了决心,一定要到后厢房去看采荷,要在窗子边和采荷说话。

我坚信她见到我后一定不会杀了我,即使有被杀的危险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太想见她一面了,或许她看见我后病还会好转起来的,我这样想着。

“幻芳,是你吗?”我惊异于采荷姐敏锐的感觉,还没有走到后厢房窗前,采荷姐就把那张变得狭长而苍白的脸贴在窗棂上,急切地冲我挥舞着双手。

“幻芳,快放我出去。

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我会死的!”我慢慢地走上前,怔怔地望着她,吃吃地问:“他们说你疯了,说你不认识人了,怎么……”“我没疯,是他们胡说的。

我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怕我说出去,所以就说我疯了。

”她使劲向我摇着手,要我帮她开门。

“你真的没疯?他们说你会杀我。

”“我疯了还能认识幻芳吗?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我对你最好,我怎么可能杀你呢?”她泪流满面地盯着我说:“我还要替你缝制嫁衣呢,就是和我那件绛紫色裙子一模一样的裙子。

我还没替你缝,怎么就能疯了呢?”她的思维清晰得令我惊讶。

在我模糊的印象里,疯子本不该是这样的,我的思想开始动摇起来,并试探性地走到窗子底下,把脸贴到窗棂上盯着她看。

她努力伸出几个指头在我脸上抚摩着。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柔柔的、甜甜的,真不能想像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一个会杀人的疯子。

她没疯,潜意识告诉我父母对我撒了谎,我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关在这儿了,我一定要救出她。

“幻芳,我再被这样关着,就会真的憋疯的。

采荷姐没骗你,我从来不骗人的。

”她的眼神里耀动着绝望与希望交织的光芒,还有几许乞求的目光。

“我会救你出来的。

”我将小手伸进窗棂里抓住她的手,诚恳地说:“我相信你,我已经知道你没疯了。

”采荷姐流露出欣慰的喜泪。

忽然愣愣地看着我,紧紧拽住我的手,好像非常急切地要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你是……”却又没有把话说完。

“你知道门上的钥匙在哪儿吗?”“在娘身上放着。

晚上睡觉时她总放在枕头底下。

等今天夜里她睡熟了,我就把钥匙偷来替你开门。

”“那你自己千万要小心,不能惊醒了你娘,也不能让你爹知道。

”我答应了她。

她才放了心。

“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呆在这个家了?”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黯然地扫视了我一眼,“这里我再也呆不下去了。

可是幻芳,采荷姐真的舍不得你,我……”“那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一定会。

我永远都不会远离你的。

只要你想我了就一定能找到我。

”这时,从香房那边传来了母亲和请香人的声音,我连忙逃也似地奔回了后厢房,幸好没让人看见我的行踪。

这就是我和采荷姐最后一次的谈话,知道她就快离开这个家了,我很难过,伏在床上很伤心地哭了一场。

然而,她不离开这个家就会真的变疯,我也只好忍痛割爱,默默地从她箱子里取出那些她最喜爱的衣服打成包裹,好等晚上交给她一起带走。

我痴痴地拿着她那件绛紫色的裙子摊在腿上木讷地看着。

恐怕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虞家宅里看到这件漂亮的裙子,也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母亲那束歹毒的目光存在我脑海中至今记忆犹新。

她忿忿地朝裙子上吐唾沫,咬牙切齿地将它扔到茅坑里的一举一动不断在我眼前浮现。

我总觉得被她扔进茅坑里的不是裙子,而是穿着它冲我微笑的采荷姐。

我似见采荷姐被母亲推到茅坑里去了。

我看见她浑身沾满了污秽,在屎尿中奋力挣扎,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来。

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却不敢拉她,就这样,她在茅坑中不断挣扎,直到耗尽最后的力气。

她就这样沉下去了,被满坑的粪尿淹没在了另一个世界,当母亲叫来父亲把她捞上来时,那件绛紫色的裙子早已变成了黄色,我看见她从鼻孔里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一股粪尿从她的嘴里喷射而出,溅得我满脸满身都是秽迹……“啊!”我捂着双眼从床框上跳了起来,裙子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而落,被我踩在了脚底下。

“她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在心里默默喊着。

那条紫裙子映入我的眼帘中,又恢复了它往昔的华贵与靓丽,我轻轻地将它捡起来,摊在床上掸了掸被我踩脏的地方,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缓缓地放进了床边的包裹里。

“幻芳,成天死在屋里啦?”母亲在香房外扯开嗓门地叫唤我,见我忙不迭地跑了出来,白了我一眼,大声说:“清水庵要做法会,请的香多,云清师太和云惠师太两个人拿不了,你帮着送一下。

”“哦!”“妙香呢?妙香哪去了?”我一边把堆在案上的香往箩筐里摆,一边问云清师太。

“病了。

这些天她老说梦见她娘。

唉,这孩子可怜啊!”云清师太说。

“听说妙香是个私生女,自小就跟她娘姓。

是吗,师太?”母亲问道。

“这都是别人传错了。

”云惠师太说:“她原本是个孤儿,生下来就被亲爹亲娘扔在了桑林里,被禚家村禚洋的女儿捡了回去养。

别人不知道原委,都说是禚家的女儿跟别人私生的,后来禚洋的女儿也死了,她舅舅舅妈就把她送到了我们庵里,说是要剃度了她。

我们见她太小,不忍心替她剃度,于是便留下她在庵里养着。

”“在桑林里捡的?”母亲忽然抬起头问。

“是。

禚家女儿是在桑林里捡到她的。

”云清师太点着头说。

母亲若有所思地继续忙和着,趁人不备时附在我耳边叮嘱了两句:“出去不许乱说话。

要不,回来我把你耳朵割了!”我顺从地点了点头,迅速地躲避开她凶狠地目光,继续往箩筐里摆香。

在清水庵,我去看了妙香,她病得不轻,陪她聊了会后我就到佛堂里烧香求菩萨保佑采荷姐去了。

我虔诚地跪在观音菩萨像前,低声地替采荷姐祈祷着。

我知道,慈眉善目的观世音菩萨肯定会像我一样时刻关心着采荷姐的遭遇,只要我心诚,菩萨一定会保佑她遇灾呈祥、逢凶化吉的。

我就这样跪着,从早上一直到晌午都没有挪动过一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菩萨看出我的诚心,那么采荷姐就一定可以顺利地逃开虞家大宅了。

“怎么,你还没走?”云清师太从外边进来,一眼看见我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忙上前要把我扶起来。

“师太,您就让我再跟菩萨说会话吧。

”我诚恳地乞求她说。

“你会饿坏的。

快,起来跟我到后边吃点东西去。

”“不,我今天要在这儿一直跪到天黑了才能起来。

”“为什么?”云清师太惊异地问。

“采荷姐疯了,我要求菩萨保佑她快点好起来。

”“那你也不能一直跪着,连饭也不吃了啊。

”“求菩萨是要心诚的。

我已经在菩萨面前许下了愿,不到天黑都不会起来,我不能食言。

”“你这孩子!”师太望着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不怕让你娘等急了,回去又要挨打?”“不会的。

只要我不乱说话,她不会管我的。

”我慢慢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胸前,再也不说话了。

师太见拗不过我,无奈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串脚步声萦绕在耳际。

我抬头看慈眉善目的菩萨,她似乎正对我说,采荷姐会没事的,一定没事。

这一夜,采荷姐没有叫。

父亲、母亲比起往日也显得特别地平静。

母亲早早陪着我们吃了饭拉着我回到西厢房睡下了,不过她今天却很奇怪,对我格外地亲密,还破天荒地给我讲着故事哄我睡觉。

“怎么还不睡呢?”母亲隔着被子拍着我的胸口,声音柔和却不亲切。

不知为什么,我预感到今夜肯定会出些什么事,心事重重地盯着床顶看,怎么也无法入睡。

我偷眼瞥了一眼枕头,那把钥匙就放在底下呢,怎么才能把它拿到手呢?时已近秋,窗外的蛙声却聒噪个不停,叫得人内心颇不安宁,母亲居然摇着扇子替我赶蚊子。

“一定要沉着,不要让母亲看出破绽。

”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可是母亲总不入睡,那把钥匙如何才能拿到手?“幻芳,快点睡吧。

赶明儿娘还要送你去王先生的私塾里识字呢。

”送我去私塾?父亲早就有这个意思了,可母亲一直拦着不肯,怎么她的态度会突然有了转变呢?我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问题,只是想着钥匙的事,对了,我要是睡着了,她肯定马上也会睡着,为什么不装睡哄她呢?
然而我这一装睡竟然真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伸手到枕头底下摸钥匙时才发现娘和钥匙都不见了。

她去哪儿了?钥匙?后厢房?采荷姐?一股不祥的阴影迅速笼上我的心头,并迅速在我全身上下扩散着,我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撒脚便往后厢房跑去。

后厢房的门从里往外被关死了,一丝微弱的烛光从房内隔着窗棂透了出来,正照在我的脸上。

里边传出了父亲和母亲压低着说话的声音。

“啊?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突然传来了采荷姐凄厉地惨叫声。

我被她的叫声吓坏了,趴在窗棂上不敢出气,睁大了双眼朝里看着。

我看见母亲把她从床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地拖了起来。

母亲紧紧拽住她的两只手不让她动弹,嘴里一个劲地催着父亲说:“快给她喝!给她喝!”采荷姐还没来得及抵抗,她的嘴就被父亲的一只手扒开了,紧接着父亲端着一个碗的另外一只手便强硬地挪到了她的嘴边。

我看到父亲脸上满是汗珠,他闭着一只眼睛,硬是把碗里黑色的液体灌进了采荷姐的嘴里。

紧接着,碗掉到地上被砸碎了,采荷姐挣扎了一会就不动了。

我清楚地看见她嘴角渗出了一股黑血,手指着窗外叫着“幻芳”,身子从母亲的肩上缓缓滑了下去……他们杀了采荷姐!天那,他们居然把采荷姐杀了!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可是又不敢,只想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一不小心,窗外的茉莉花盆被我碰倒在地,发出一阵大响,父亲随即在房里大喝了一声:“谁?”我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西厢房拼命地跑,进了房一骨碌就蹭上床,拉过被子紧紧蒙住头,装作熟睡了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良久,我听到父亲母亲脚步声出现在了西厢房内,也不知道是谁掖了一下我的被窝,接着就听到父亲长吁了一口气说:“她睡得死呢,肯定是隔壁的猫又来了。

”“你别大意,这丫头精着呢。

”母亲的声音已到了门外的走廊上。

“她还小,懂什么?”“三平,我看咱们一不做、二不休,省得以后夜长梦多,留下祸害……”“不行!”父亲坚决地说:“怎么说她也是虞家的后,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事!再说,一夜死两个人,不被人发觉才怪?”“那你说该怎么办?”“她毕竟还是你的女儿。

以后你待她好点,母女哪有隔夜仇的?”……很快就到了年关。

采荷姐的死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一段永远被淹没的历史了,只有我每日每夜地还在想念着她。

我相信这个世上若有鬼魂的存在,她一定会来看我,但为什么她再不让我看到她的脸和那一身绛紫色的衣裙了呢?采荷姐娘家、婆家的人早都没了,下葬的那天一个沾亲带故的都没来,所以她的葬礼就很寒酸而且草率。

母亲本来要给她穿那件青布衫入殓,说要让她到了阴间也不能迷人,由于隔壁陈奶奶的一再坚持,她才点头让给采荷姐穿上了那件曾经沾染过污秽的紫裙。

那一年我八岁,而她也只有短短的二十八岁,难怪陈奶奶和邻家的姐姐都为她唏嘘不已。

我自然更加悲恸,为她的死整整伤心了半年,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都在改变,但我对她的思念却始终埋在心底,一日深于一日。

过了年,父亲从本家祠堂里过继回一个儿子,比我小六岁,名叫小三,父亲替他重改了名,叫幻华。

自打幻华来后,母亲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动不动就发脾气打骂我,而待幻华却像对侍一件珍稀宝贝。

我不明白母亲有了独生子为什么还这么讨厌我?不管怎么说幻华都是抱养回来的,而我却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女儿呀!我的心在滴血,要是采荷活着,她决不会容忍母亲这样待我的。

有时候我真羡慕妙香的生活,虽然无父无母,可却有那么多师太疼着宠着,而我虽有父母还不如没有,整天陪伴着我的除了父亲的麻木,母亲的喝叱,就是那幢和我一样形只影单的宅子。

我开始有了一种奢望,所以我故意要把母亲惹恼,我希望她能从牙缝里挤出“把你送到清水庵当尼姑”这句话来。

幻华五岁那年,在父亲的坚持下,我被送往私塾念书。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民国十三年的初春,父亲送我去私塾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我提议在入学之前要到采荷的坟上看看,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好让她安心。

父亲愣愣地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牵着我的手转过身,慢慢向埋着采荷姐的那片乱坟地走去。

我伏在采荷姐的坟头上痛哭涕零,叫着喊着她的名字,可她就是不肯出来见我。

怎么也说不清我那时的心境是多么地悲痛,最后我是被父亲强行抱着离开坟地的,那一天我发现他麻木的脸上竟然挂下了两行泪珠,直到把我送到私塾,我还发现他在偷偷抹着眼泪。

“采荷姐是自杀死的。

她怀了沈家小舅子的孩子,为了遮丑,她装疯让我们把她关起来,可是那孩子一天天在她肚子里长着,她感到没脸活了,就喝了毒药。

我和你娘赶去的时候替她灌了解药,可她还是死了。

”从这之后,父亲老在我身边有意无意地提起采荷姐这段“真正”的死因。

我知道他清楚那晚的事都被我看在了眼里,知道他打心底里不希望我再出事,于是我们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种默契,谁都不再提那段往事。

为了念书的事,母亲对我作出了让步,但她却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我把幻华也带到私塾里去,让我每时每刻都照看着他。

这是一个难题,谁都知道,我根本就不可能既念书又带小孩子,而且我念书的那家私塾也不收这么小的孩子,她明摆着就是要让我念不成书啊。

私塾里的老师名叫仵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听父亲说他是从大都市里念了洋学回来的,很有学问,原本他是打算回来开一家洋学堂的,说要把不同年龄的孩子编成不同的班,分别让他们学不同的书本,但由于资金紧缺,他只能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

因为他学识渊博,费用又低,不同于那些老学究,许多家长都愿把孩子送到这儿学习,父亲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把我送了过来。

然而他的私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只接受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入学,说这样便于管理,也不会因学生的年龄参差不齐而在教学的环节中大费周折。

为了两全齐美,我只好每天都把幻华带到私塾的院子里,用瓦片在地上划一个大圈,不让他跨越雷池一步,然后再在他腰上系着一根绳子,一头就拽在手里带到学堂里去,只要一发现他有“越轨”的迹象,我就拉动那根绳子把他拖回来,先生与同窗们都知道我的处境,也都默许了我这么做。

这样,很长时间以来我就如此既看管了弟弟又不至于荒废了学业。

我满以为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天小幻华竟然用剪刀剪断了绳子悄悄遛了出去,等发现时,他人早就没了踪影。

我和同学们找遍了小城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他的下落,就差没把城翻个底朝天了。

可以想像我当时是多么地害怕,如果小幻华真的丢了,母亲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毒打自不必说,恐怕以后就再也进不了学堂的门了。

无助的我在仵先生的安慰下被他送回了家,母亲并不由于碍着先生的面子而暂时强行咽下胸中的怒气,一把将我拖进香房重重往地上一推,拿过鸡毛掸就无头无脸地朝我雨点般地打来。

“幻华要是找不回来,我也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

打死算了!”我忍着痛不敢顶一句嘴,可母亲越打越起劲,越有劲气就越大,倾刻间就打得我全身都开了酱油铺,我连躲闪的勇气都没有。

“你这个丧门星!从你一出世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神,看我今天不打死了你,省得留在世上祸害人!”香房的门被死死关着。

仵先生在外边使劲敲打着门。

“虞大嫂,这会不是打孩子的时候,找幻华要紧。

”母亲对先生的话充耳不闻。

“你要再不开门,我就撞了!”仵先生似乎加大了气力猛打着房门。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找幻华让他爹找去,我今天非收拾了这个小娼贷不可!”母亲恶狠狠地说着,仿佛我跟她有三生的仇恨。

她狠狠地瞪着我,那目光里就像含了成千上万只匕首要朝我身上猛刺过来,然后就被她重重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娘!”我震彻肺腑地哽咽着大喊了一声娘。

“我不是你娘!”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凶残可怕,也许只有采荷姐所讲故事中的恶煞才有和她相同的目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见她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燃着的香火,忽地像恶魔一样冲我扑了过来,撕扯着我的胸襟,用灼热的香火狠命地朝我尚未发育成熟的乳房烫去。

“救命啊!救命!”我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叫声。

仵先生随即破门而入,当他面对眼前的一切时似乎也被惊呆了,然而我却看见母亲在冲着我发笑,一种狰狞地笑,得意地笑。

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被仵先生送到了大夫家里。

母亲就是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女儿。

从这一天起,母亲这个词在我眼里几乎成了恐惧与魔鬼的代名词,她也愈发对我水火不相容了。

风筝,是我那段童年生活惟一留下绚烂痕迹的印记。

父亲带着我和幻华去城隍庙赶庙会。

一年一度的城隍庙会是小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摊贩都从四而八方带着他们的玩意儿像涨潮般向城隍庙云集而来。

卖香的自是不必说,到处都可见卖冰糖葫芦、麦芽糖和风筝的,特别是风筝,比之往年,卖得特别火,各种样式的都有,什么蜈蚣、蝙蝠、燕子、凤凰啦,只要他们能想像到的东西,几乎什么都不缺。

我一直奢望拥有一只风筝,但从来都不敢开口向大人要。

一只造型别致的燕子映入我的眼帘,令我久久徘徊不前,这时候幻华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指着那只风筝对我说:“姐姐,那只风筝很漂亮。

你喜欢吗?”我看着幻华,又看了看风筝,默默地低下了头。

“爹,我要那只风筝。

”幻华忽然指着我看中的那只风筝缠着父亲非要买不可。

“你会玩吗?”“有姐姐教呢!”幻华大声地说。

父亲看着幻华,又看着我,慈祥地问:“喜欢那只风筝吗?”我很为难地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父亲真的掏钱把那只风筝买了下来,并把它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的手里。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风筝,它的美丽令我记忆犹新,在我生命最后的一瞬间,它依然在我心里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并在我眼里虚幻的美丽世界中一直陪我走到通向真正光明之路的尽头,将我引导进一个崭新的天地。

风筝在天空中飞呀飞呀,我和幻华拽着线跟着它跑呀追呀。

它的淘气令我们累得满头大汗,更令我们欢欣愉悦,它是不是也想把我们一起带入那奥秘无穷的苍穹中去呢?
“幻华,别松手,千万别让它飞跑了!”我把手中的风筝线交给幻华,满脸灿烂地跟在他身后跑着。

“姐姐,风筝怎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了?”幻华边跑边好奇地问。

“那是因为它飞到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偷吃蟠桃去了。

”我兴奋地说。

“那我也要去蟠桃园吃蟠桃。

”“那你就快跑啊。

等一会等看不见风筝了,它就会把你也拉上天上去的。

”我逗着幻华。

“那我去了天上,给你也带些蟠桃回来。

”“为什么不带上姐姐一块儿去呢?”小幻华回过头,闪动着那双聪明的大眼睛,把一只手伸给我说:“你拽着我,我带你一起上天。

”他正说着,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风筝线突然借机挣脱开他的擎制,追随着风筝一起飞走了。

“啊呀,快拉住线啊!”我着急地喊着,身体已经越过前面的幻华朝着风筝飞去的方向飞快地奔着。

幻华却在后边一个劲地喊着:“风筝吃蟠桃了!风筝吃蟠桃了!”“这下风筝可真的吃蟠桃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风筝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无丧气地说着。

然而就在我们为丢了风筝的事暗自赌气时,奇迹却发生了,先前飞走的风筝居然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回来。

我正在纳闷时,幻华突地一蹦三尺高,欢快地叫着:“风筝偷回蟠桃了!”跟着风筝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这时候,顺着风筝飞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着这边奔跑了过来。

起初并没有当作怎么回事,等他近了,回头一看,居然发现他的手里正拽着那只朝我们飞过来的风筝引线,心里不禁觉得凉了半截。

“姐姐,风筝怎么到了他的手里呢?”幻华远远地盯着他,疑惑地问我。

“因为那是他的风筝。

”“不对,那是我们的风筝!和我们飞走的那只一模一样!”幻华嘟着嘴说着,当那个拽着风筝线的人经过我们面前时,他一把扑上去拉住了对方。

“小弟弟,你拉住我有事吗?”
“还我风筝!”幻华指着风筝,气呼呼地说。

“这是你的风筝?”“当然是我的。

刚才它飞到天上吃蟠桃去了,现在又飞回来了。

你还给我!”“吃蟠桃?”那人说着,停下了放慢的步子,有些讶异地盯着幻华笑着问:“你说风筝能上天吃蟠桃?”“你笑什么?”幻华一本正经地说:“姐姐说的,没错!”“你姐姐?”那人开始回头四顾。

“对,就是我姐姐说的。

你快把风筝还给我,不然我让姐姐回家拉狗咬你。

”“拉狗咬我?”那人发现了坐在地上的我,笑得不亦乐乎地说:“从来都是狗见了我就躲,敢咬我的狗还没出世呢。

”他回眸看我的一瞬间,我才发现他是一个长得非常俊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好像很陌生。

当我凝神搜索记忆要找出那么一丁点的印象时,忽然却发现他也正用着同样一种眼神打量着我,似乎要把我从外往里一直看透到骨子里。

我从没被异性用这种眼光看过,说不清是幸福还是羞怯,像做了贼被人抓到一样,立刻拉起幻华就往回走。

“等一等!”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几乎吸住了我所有的思维,双脚被牢牢沾在了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甚至可以左右我的思想,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琢磨出也许这就是初恋的滋味吧。

“你的风筝!”他收回那只飞扬于天际的风筝,追上来递到我手里,眼睛仍在不住地打量着我。

“你是虞三平的女儿?我们见过面的,还有妙香,你记得吗?”他凝伸地盯着我。

“你是……”我在脑海中竭立搜寻着,忽地突口而道:“你是沈记香铺的韡少爷?”“亏你还记得我。

我十岁的时候,清水庵的师太给我做了一场法会。

你,我,妙香,我们三个人在庵里捉迷藏,还碰翻了香炉。

”“你还说长大了要娶妙香做媳妇呢。

”想起当年美好的往事,我情不自禁地把他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有说过吗?”他似乎很认真地说:“我记得好像是对你说的呢。


对于他这这种单刀直入地表白自己的情感去向,我显得特别地不适应,立即就羞红了脸,浑身感到不自在起来。

“姐姐,他抢我们的风筝,别理他。

”幻华早已从我手里拿过了风筝,一边冲着沈韡吐舌头扮鬼相,一边拽着我的袖口,催着说:“我们到那边放风筝去,不跟他在一起。

他坏!”“你比小时候长得更漂亮了!”当我转过身离开之际,他非常响亮地对着我大叫了一句,然后就听他唱着一支歌谣远远走去,直到歌声逐渐被湮没在茫茫天际我的思维才从他柔美的声音中解脱出来,但我明白,我少女的芳心已全然给那声音掳走了。

风筝,风筝,我一直奢望拥有一只风筝。

没想到,一旦得到了,它就给我生命带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

从此之后我完完全全沉没在了被美丽包裹着的幸福之中,无条件地接受着它的吞噬,甚至于心甘情愿地拥抱它给我带来的一场场灾难,并最终无怨无悔地和它一起毁灭,一起沉沦。

晚上,坐在灯下,我仔细琢磨着风筝,翻过来又翻过去,眼里出现的总是他的影子。

“我有说过吗?我记得好像是对你说的呢。

”就是这一句话,牵引着我的少女之心跳跃在一个少年的胸腔中,并把我对人世间所有美好的遐想与憧憬都突现在了他的身上。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难道他就是我将来要嫁的男人?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几乎从来都不懂得爱情,然而她却那么急切地渴望再见上他一面,她怎么就忘了羞耻二字呢?爱情是美好而又诱人的。

第二天我终于管不住自己,早早就拿着那只风筝到了昨天遇到他的地方。

我是在等着他吗?我说不清楚,也许只是想来找一种感觉吧。

我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除了天上偶过飞过的鸟群,再也看不到另外的生命,于是我信步顺着昨天风筝飞掉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竟然在一条小沟里发现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只和我们飞掉的一模一样的风筝。

我弯下腰从沟里捞出它,发现它并没有和我们拥有的那只有什么不同,这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沈韡还给我们的那只风筝并不是我们原来的那只。

他竟是那么地善解人意,我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

我痴痴地拿着浑身湿漉漉的风筝欣慰地笑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的身边。

“是你……”我感激地望着他,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是你的风筝掉在了沟里吗?”“是的,谢谢你替我把它捞上来。

”他接过风筝看着我说。

我们谁也没有点破谁,一种和谐的默契渐渐把两颗年轻的心靠拢在了一起。

不能否认的一点,是他的出现带给了我快乐,并弥补了我在家庭里遭遇的痛苦。

他的出现就像三九天里的寒冰遇到了春天的阳光,就像经历暴风雨后的百花看见了彩虹;就像从猎人枪底下逃脱的小鹿碰上了放生的僧尼。

总之,是他给我带来了希望,给我带来了灿烂的心情,明媚的笑容,上天已经把我们紧紧扭合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一天,两天,十天、半年,两年,我们已经谁都不能离开谁。

我们背着大人频频约会,空旷的草地上,月下的小桥边,到处都留下了我们花前月下的倩影。

转眼间我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大姑娘,他也成了翩翩少年,我们都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而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因为我们不得不面临双方父母对儿女婚姻的抉择。

沈家和虞家历来就是生意上的冤家。

我们都知道双方家长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当我们为了彼此的幸福作出各种努力的时候才发现摆在我们眼前的困难原来远不止我们所能预料的。

母亲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她骂我下贱、不要脸,而且还逼着我和堂舅的儿子仝新年订婚。

为了阻止我再跟沈韡交往,在母亲的怂恿下,父亲把我锁在了当年采荷姐惨死的后厢房内,并警告幻华不许偷偷放我出去,否则就要打断他的腿。

同时,沈韡的日子也不好过,为了娶我的事,在整个沈家引起了轩然大波,沈四通甚至骂到了虞记香铺,说我是狐狸精,勾引他的儿子,父亲当然也不甘示弱,反骂沈韡是登徒子。

就这样,最后发展到两位父亲在街上公然大打出手,并由此又引发了虞沈两家新一轮争夺生意的香火大战。

不知什么时候,心思细敏的幻华把那只风筝从门缝的间隙里悄悄地扔了进来。

抚摸着风筝,我思绪万千,难道上天真的注定了我永远得不到幸福吗?我想起采荷姐说我出生时的那片红光。

它是不吉利的,它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磨难无尽的痛楚,如果真如相命人所说,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与痛苦相随吗?我的命运为何是这么多灾多罹呢?风筝,现在惟一能听我倾诉心思的就是风筝。

它很聪慧,不需听我说一个字就能读懂我内心的悲哀,通过它,我的心才得以透过紧闭的门窗飞到沈韡的身边,并和他的心紧紧贴在一起。

我能够听到沈韡的心跳声,那是风筝传递给我的。

他让我忍耐,让我等待,他告诉我雨后的天空会变晴的,他还告诉我他会冲破一切阻碍与我在一起,一生一世都待我好,要跟我生一大堆孩子,还要开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香铺,要把香火生意做到北京的王府井、南京的夫子庙,甚至是洋人管辖的澳门。

风筝在天上飞着,它已经不仅仅是一只纸和竹子编的不会说话的燕子。

它背负了我和沈韡的爱情,也背负了我们两颗热情而又滚烫的心。

它成了世上最有灵性的生命,永远翱翔在天空,任何阻力都阻碍不了的爱情给了它足以反抗一切的力量,它永远飞着。

……仝新年的出现加剧了我要寻求属于自己幸福的危机。

那是一个比我大五岁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潇洒翩翩,可偏偏是个绣花枕头,大字不识几个,脾气倒坏得要命。

更有甚者,他之前已经讨了两回老婆,第一个老婆因为不满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多说了他几句就被他休回了娘家,而第二个老婆却因为得不到家庭的温暖郁郁成疾,最后病死在床榻之上竟连一个亲人都不知晓。

且不提我对他全无一点男女之情,光是看他对两位老婆的薄情寡义我也说服不了自己答应这门婚事,更何况我还在深切地等待着风筝背后同样在等待着我的韡呢?母亲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嫁到仝家,“好歹他也是你的大表哥,表兄妹成亲的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亲上加亲,好得很呢!”“我死也不嫁给那头猪!”母亲瞪着眼看我,“骂谁猪呢?新年可是我娘家的表侄!”我怨恨地盯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嫁!”“由不得你!”母亲忿然地拍着桌面,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告诉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偏不嫁!们们要是逼我,就等着把我的尸首抬到仝家吧!”“你!”母亲发怒地在我脸上左右开弓,“贱货,六月六就是你和新年订婚的日子!咱们看谁拗得过谁?走着瞧!”母亲扔下这句话后,抬脚就往外走。

接着,就听到外面上锁的声音。

为什么?她明知仝新年是那样的货色,却要把女儿往那样的火坑里推?她究竟为什么总是这么恨我?十七年了,作为女儿,她惟一一次待我好,冲我微笑就是采荷姐被他们关起来的那段日子,我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女儿。

九年前发生的一幕幕断断续续地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清楚地记得采荷姐要被母亲赶出去当尼姑的时候,她无奈而又悲怆地叫喊着的那句话——她说她是我的亲娘,难道……母亲发火时也总是骂我和采荷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采荷姐又待我那么好,难道这又仅仅是她把我当作了对她刚生下来就夭折了的女儿的缅怀吗?母亲!我曾多少次在心里这样喊着采荷,又曾多少次在梦中张开双臂扑进采荷的怀里。

采荷,这个美丽而又善良的女人,这个给予我母亲般温暖的女人,这个我今生今世走到哪里都无法忘怀的女人啊!今天,我就在当初关着您的屋子同样接受着和您九年前所遭遇的相同噩梦,然而九年前你再没能迈出这间屋子一步,难道我注定要步入您的后尘吗?顾影自怜,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容貌与您那么地相似,如果我的容貌里丝毫没有糁杂父亲的遗传,今天出现在母亲面前的女儿又该是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着她呢?
我的容貌,我的身材,我的举止,我的眼神,我的一切都让那个叫玉芙的母亲心悸。

她到底是在惩罚我还是缘于对我的恐惧而一次次地折磨我?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缘于采荷的出现,缘于采荷在虞家仅仅是个佣人的身份吗?采荷姐的悲剧缘于她悲天悯人的性格。

她把最后的美丽留在了这间屋里,也把无限的凄凉沧桑留在了屋里,可是今天的我难道就真的要步她的后尘吗?不,十多年的没有快乐的生活培养了我坚韧的性格,我决不能呆在这儿等死,我要反抗,我要冲破这束搏我的牢笼,即使是死也要和韡死在一块的。

可是韡,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你做好了与我一样抗争到底的准备吗?我相信你在努力着,并坚信你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我成为你的妻子,然而这一切又需要多长时间呢?转瞬间已到了六月初一,仝家把聘礼都给送来了,母亲特意安排我和仝新年见一面。

企图要让我彻底死了那份心。

她带着新年来到后厢房,直截了当地让新年亲自给我戴上那只下聘的戒指,并把我和仝新年锁在了屋里,企图达到生米煮成熟饭的目的。

“芳儿,快把戒指收下吧。

再过五天我们都快订婚了。

”仝新年慢慢走近我的身边,意欲拉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我警惕地往后退着,狠狠地瞪着他,“走开!我不想见到你!”“芳儿,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

我虽然讨过了两房老婆,但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仝新年满脸堆着笑说:“我是过来人了,才会更加懂得怎么疼老婆的呀。

”“别这样叫我,我听着恶心!”我不无蔑视地盯着他说:“知道吗?我讨厌你这副嘴脸,你让我想起了陈世美,想起了天下所有的登徒子、恶棍,”我越说越愤怒,“请你赶快从我面前消失,就像雨后的花儿瞬间凋谢,又被飓风吹得无影无踪一样!”“我喜欢你这么骂我!”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态,那灿烂的笑魇仿佛春天盛开的牡丹,“我喜欢带刺的玫瑰,更喜欢做你说的恶棍——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我被这副趾高气扬的神态以及玩世不恭的说词更加激怒了,我太讨厌这个男人了!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许愤怒是我排解恐惧的手段,我不能容忍他在这个屋子里多留片刻,一定要把他轰走才行。

“出去!赶快带着你那只沾满了风流债的戒指给我滚出去!你不是能让外面那些女人都爱上你吗?那么现在你又何必出现在这里?你大可以把它随便送给一位叫作春红或者秋云的姑娘罢了!”“我不会出去的。

是我的表姑妈,你的母亲把我锁在这里的,她的心境你我都是可以理解的,我怎么能伤了他们长辈的心呢?更何况我的心早已被你从春红或者秋云的身边抢走了,”他晃动着那只拿着戒指的手,嬉笑着瞟着我说:“现在我只能把它而且必须把它送给你,并且还要亲自替你戴上这象征着我们美好爱情的印记。

”“你!”我愤怒地指着他,“我死也不会戴上那么肮脏的东西的!这一切都是你们姓仝的一厢情愿,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和你的婚事,我也决不会活着嫁到你们仝家的!”
他似乎被我坚决的态度震慑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地反问我说:“是吗?这恐怕由不得你了吧?”“这恐怕也由不得你们说了算吧?”我冷笑着睨着他,忽然从床头柜上飞快地操起早放在那儿的剪刀,死死地握在手中,临危不惧地对他说:“谁要逼我,我就一剪刀先扎死他,然后再扎死自己!”“你不会这么做的。

”他从容地笑着,一步步向我慢慢靠了过来,“你在等着那个沈韡呢,你是绝对不会舍得死的。

”“别过来!再过来,我手上的剪刀就不客气了!”他乖乖地停下脚步,“其实我并没恶意的,也没打算按照表姑妈吩咐的那么做。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毕竟我是爱着你的!”“住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赶快叫我娘开门!否则我……”我扬了扬手中的剪刀。

“好!好!我出去!可是你也别忘了,表姑妈是决不会容忍你这么放肆的,再过五天,你注定是我的媳妇!”“滚!再不滚我就和你同归于尽!”在我的恫吓下,这个玩世不恭、故作潇洒的花花公子终于像一只窝囊的黄鼠狼夹着尾巴跑了。

也许是他领教了我的厉害吧,在从虞家宅子走出去之后他就把所谓对我的爱转移到了一个黄姓寡妇身上,并由于那个寡妇的原因,他使我们原本近在咫尺的订婚期限一拖再拖,并最终在他的坚持下戏剧性地结束了我和他之间好似一场闹剧的婚约。

我和沈韡的爱情也在和仝新年的婚约解除之后有了突飞性地进展。

虞、沈两家打起的香火大战使得别人沾了先机,结果两家都大损元气,父亲和沈四通激化的关系也逐渐有了好转。

在沈韡以绝食相抗的一再坚持下,他的母亲马素渝首先越过两家几十年的鸿沟来到虞宅,为他儿子向母亲正式对我提亲。

然而母亲的态度却是坚决的,她坚持认为我们的相恋是不合礼教,绝对不能纵容放之,断然拒绝了沈太太的来意。

而就在一个月后,一桩突发地意外事件却改变了一切 幻华在和伙伴们游水时不慎溺水身亡,眼看着虞家香火后继无人,父亲主张替我招婿,母亲也无话可说。

但是,在到底招谁为婿的问题上却大费了周张,沈韡为了与我结合,居然宁愿放弃沈家继承人大少爷的身份入赘虞家,从而又在两家引起了巨大的风波。

韡是沈四通和沈太太素渝惟一的儿子。

尽管他底下还有两个弟弟,但都是小老婆生的,年纪又都太小,所以韡是沈四通眼里惟一承继家业的人选,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他入赘虞家的。

而且沈家也是镇上数一数二有头有脸的大户,怎么会允许自家的子孙入赘到别人家改姓别人的姓呢?素渝太太平时最溺爱这个儿子,她又怎么能眼巴巴地看着亲生的儿子放弃继承权,而把诺大的一个家业拱手让给那些被她认为是妓女所生的儿子呢?
“只要沈韡能入赘到虞家,我就不会阻碍你们。

”母亲把我从后厢房中放出来时,撂下了这一句话。

母亲态度的转变之快确实令人讶异。

也许是她算准了沈韡根本就不可能入赘到虞家,对我幸灾乐祸;也许是她要利用我说服沈韡入赘到虞家,她的内心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深夜,我又独自一人坐在西厢房灯下痴痴拿着那只风筝看。

虽然风筝已经旧了,我却觉得昨天在野外还放飞过它。

我不知道韡此刻是不是也坐在灯下对着另一只风筝发呆,天气已经大凉了,即将就要入冬,我真担心他坐在灯下会着了凉,我是多么希望走到他身边给他披上一件厚衣服啊。

韡潜入虞家大宅时,我浑然不知。

当他急切地在外边敲打着房门,并压低声音叫着“幻芳”的时候,我却在似梦非梦地惊喜中恍惚地打开了门。

“真的是你?”我抑制不住满心的欢悦将他迎了进来,立即关上了房门。

韡紧紧拉着我,深情地注视着我,令我的双眸溢出了幸福的泪水。

他迅即吹灭了油灯,在黑漆的夜中搂着我,并第一次在我的额上印上了甜甜的一吻。

“幻芳,我爱你!”他的嘴唇紧紧贴在我火热的唇上,我们搂得更紧。

“我也爱你!”我第一次放肆地任由他的双手在我身上抚摩,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意。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的温存,他的力量,他的激情。

我沉醉在了他的胸怀里,并让自己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很快,我们两具身体就和我们的心一起融合在一块了。

母亲的破门而入令我们惊颤不已。

在她随即燃亮的灯光下,我们的一切都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我无法想像一个母亲会这么泰然处之地盯着她那脱得一丝不挂的女儿和事实上的女婿,发疯了似的拿过一只枕头便向她掷了过去。

然而枕头却砸在了随后而入的父亲头上。

沈四通是个顾及面子的人,他决不能让这种有辱门风的丑事传扬出去,于是后来的结果就像母亲大人预料的那样,韡冲破家庭的重重阻隔入赘到了虞家,成了我正式的丈夫。


妙香在我结婚的那天突然出现在了虞家大宅。

事前,我曾好几次到清水庵请她出席我和韡的婚礼,但都被她以有病在身的理由拒绝与我相见。

说不清妙香的出现对我来说是惊喜还是愕然。

她一副带发修行的穿着打扮,给本来就死气腾腾的婚宴更布上了一层阴霾。

“恭喜你们了!”妙香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递到我手里,涩涩地说:“我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给你,就把这把木梳给你当作我给你们的贺礼吧。

”我惊愕地望着她,“这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妙香苦笑了一下,“反正再也用不着了,下个月我就要正式剃度了。

”“你要剃度?”韡盯着她,不敢相信地问。

妙香始终不看韡一眼,依旧看着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你再也不要到清水庵打扰我了。

”说着,冲着屋外叫了一声“进来”,外边就走进了两个抬着竹笼的小尼姑,进来后就把竹笼放在了屋子中央。

“这是我特意为你们蒸的馒头。

都是我亲手做的,祝你们白头到老、天长地久。

”妙香生硬地说着,不等我留她喝一杯喜酒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两个小尼姑走了。

我默默地从笼中捏出一个馒头来,天那,这些馒头怎么都是梨的形状呢?满含热泪的我远远望着妙香离去的方向,滴血的心仰天长问:她为什么要送我梳子和梨状的馒头?梳就是疏,梨就是离啊!她这是在诅咒我和韡的婚姻!我和韡的婚姻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么幸福。

看得出韡并没有因为娶了我而高兴,相反他很不快乐,就连和我温存的时候都是那么缺乏生机。

母亲不时地故意叫他“虞韡”让他干这干那时,他显得是那么地无奈、那么地不情愿,终于,我们之间爆发了婚后的第一场争吵。

“你们家没有一个人尊重我!”韡把屋里的花盆砸在地上,发泄地说:“包括你在内,你从没把我当成自己的丈夫!”“不,韡!”我万分委屈地抱着他说:“我是尊重你的。

请告诉我,我到底错在哪里?我改!”“没错!你什么都没错,错就错在你出生在这样没有温情的家里!你为什么就不能让你的母亲喜欢你呢?”“韡!你也知道我没错?我一生下来她就讨厌我,这些你都是知道的呀!”“对,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你不努力改变一下这样的处境呢?”“我……”“你应该学学我那两个姨娘生的弟弟。

他们为了讨我母亲喜欢,可以说无所不用心机,所以他们得到了我母亲相当的欢心,而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这样做呢?”“你要我像狗一样在她面前奴颜婢膝地活着?”我用灼热的目光盯着他反问。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我为了你连家业都可以抛弃,甚至连祖宗的姓都给改了,难道你就不能为我做点什么吗?为了你,我遭受家人的唾弃,可是我在这里却每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活,还要被当成伙计任人使唤得来使唤得去,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感觉吗?”“可是我也不想这样。

看着你每天在这里倍受煎熬,我的心里也很痛啊。

”“那你现在就该努力改变你们母女间的关系,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人!”“不,你根本就不明白。

无论我怎么讨她欢心,她也不会对我改变什么的。

韡,不如我们一起逃走吧。

逃到南京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逃?你说得轻巧!现在外面到处兵荒马乱,弄不好就碰到军队。

他们到处都在抓壮丁,你又这么出众,不惹出乱子才怪!再说我父母都在这里,我怎么能弃他们不顾呢?”“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那就问你自己了!”韡拂袖而去,留在我耳边是重重的摔门声。

我怎么也没料到韡对我的态度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起着这么大变化。

我又想起了出生时的那片红光,它真的是不吉利的,然而不幸究竟还要走多远呢?
采荷姐的坟头已经长起了半人高的野草。

独自伫立坟前的我这才记起已有半年未到坟上来了,采荷姐该不会怨我吧?我像以往一样蹲在坟前拔起草来,直到实在拔不动的时候。

采荷姐,你现在是不是到了一个永远没有纷争与忧伤的地方?我抬头仰望苍穹,可是没人答应我。

呜咽声湮没了旷野的空寂,把我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采荷姐依然穿着那件令她娇美万分的绛紫色裙子,款款向我走来,并甜甜地喊着我的名字。

“幻芳,你终于来了。

结婚的时候你穿了我给你亲手缝制的裙子了吗?噢,你是在冬天结婚的,一定没能穿上那件裙子出现在婚礼上吧?”“穿了,我把它穿在袄子里边了。

”采荷欣慰地望着我微笑着:“乖孩子,我就知道你会穿的。

你是娘的心头肉,母女连心那,娘给你做的嫁衣你怎么会不穿呢?”“娘?你说你是……”我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她。

“是啊。

幻芳,怎么了,你不是早就开始怀疑了吗?我就是你的亲娘,就是你的娘啊!”“不,你不是!如果你是,为什么从来都不认我?”“我有苦衷啊!我有一肚子苦水没法诉啊!”“不!不是!你骗我!”我情绪非常波动,乍然回首,却发现父亲就站在我的身后。

“采荷姐呢?采荷姐哪去了?”我拽住父亲的衣角,急切地问着。

“她早死了,就躺在那个土堆底下。

”父亲指着采荷的坟堆,漠无表情地说。

“是你害死她的!是你们一起把她给杀了,你们是刽子手!”我情绪激昂地把憋在心里近十年的秘密大声叫了出来。

父亲目露凶光地盯着我,“你疯了,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什么都看见了。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活在采荷悲惨死去的阴影里不能自拔,我只想问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父亲的面色突然平静了下来。

“告诉我,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生的母亲?从我一出世,她就恨不得吃了我,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你不敢说。

因为我真正的母亲就是躺在这个土堆底下被你们杀死的女人!”“你真的疯了。

”父亲上前一把搂住我,居然流下了浑浊的泪水。

“幻芳,爹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是只要爹还活着一天,就不容许你受到意想不到的伤害。

知道吗?你是爹惟一的孩子,爹一直都不希望你有事,懂吗?”“但是你却杀了我最爱的人!”“不,采荷是自杀死的。

我告诉过你的。

”“你还骗我!爹,我真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女儿。

你的冷漠和娘的残暴使我看不到一点点家庭的温情,你告诉我,我的亲娘到底是谁?是不是采荷,是不是?”“玉芙的确是你的亲娘!”父亲坚定地说:“因为你娘从来都没喜欢过我,所以她对你的出生就特别反感。

加上你出生时香炉里生起的那片红光一直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所以她就一直把你当作了她的克星。

”“真的不是因为采荷的原因?”“当然也有采荷的缘故。

采荷一直当你是自己亲生的,你又一心向着她,玉芙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她毕竟是怀胎十月生下你的娘,你应该理解她才是。

”我就这样一厢情愿地替母亲开脱起了罪责。

为了韡,也为了我们母女血浓于水的亲情,我开始接近母亲,并企图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在香房里,我总是抢着干完扎香的活,并试探性地和她聊天,讲乐子讨她高兴。

我本以为时间久了她定会改变对我的态度,然而“冰冻黄河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所付出的努力最终都付之东流了。

“娘,您听说过潘巧云的故事吗?”“不知道。

”母亲一边扎着香,一边淡淡地说。

“不知道,我讲给你听。

就是那个潘巧云,她背着丈夫偷了一个汉子,您知道那汉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母亲犀利的目光扫射了我一下,继续扎着香。

“您不知道吧?”我故作玄虚地看了她一眼,“是个光头和尚!”还没等我说完,我的脸上就挨香扎狠狠地砸了一下。

“滚出去!没廉耻的贱贷,心里想的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娘!”我满腹委屈地捂着脸看着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知道这里面供奉着菩萨吗,你竟敢当着菩萨的面口出秽言、胡言乱语!”我抬头望了一眼供奉在香房里的观音座像,泪眼潸然地怔在那儿。

双腿疲软得就像没了骨头似地,一步也挪不动。

“还不快滚!”母亲拿着香扎往香案上重重一摔,“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不把我气死心里就犯堵,是不?”“娘!女儿不是成心的。

娘,看在菩萨的份上,您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要脸的下三作!你要再不滚,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母亲最终还是把我撵了出去。

我的心就像一块浮萍四处漂零,找不到最后的归宿。

这时候我是多么需要韡的安慰,然而他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韡了,他变了,我们三天两头就要赌一回气,母亲却还不断地往我们伤口上撒盐,并最终将我们塑就成了一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

再次见到妙香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清晨。

怀着一颗委屈的心,我来到清水庵给菩萨上香。

我把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看不见的菩萨身上,但我相信,菩萨一定会向我伸出求援之手的。

妙香已经正式剃度了,清水庵又多了一位美貌而又年轻的尼姑。

她不想见我,然而经不住我一再请求,她还是把我领进了她的经房。

“我现在的法号叫明宽,你以后别再喊我的俗名。

”妙香心不在蔫地翻着经案上的经书,眼睛却瞟着窗外说,“妙香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你……”我伸过手替她合上经书,内心万分复杂地问着。

“我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当尼姑的。

”她苦笑着说:“你是千金小姐,我只是庵里收养的一个孤儿,我还能有其它选择吗?”一阵沉默后,我忽然语气激动地说:“可是你完全有另外的选择。

你这么年轻、漂亮,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条路呢?”“漂亮?再漂亮也永远比不了你。

”妙香的话中夹着一股酸味。

“……”“看到我送给你们那一笼馒头了吗?”她轻描淡写地问。

我的心不禁一振,脸色刷地暗了下来,“为什么?”“明知故问!”妙香拂袖而起,怒目圆睁地盯着我,“你明知故问!”“你是为了韡?!”我替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一直希望韡会娶你。

”“难道这样错了吗?”她被激怒了,“他说过会娶我的。

可是你把他抢了过去,你亲手制造出了一个小尼姑!你明白吗?”她把经书狠狠摔到地上。

“可是韡并不爱你,也没人逼你当尼姑的。

”“因为有了你的出现,他才会不爱我。

他曾经在观音菩萨面前上香起誓过,他一辈子都非我莫娶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花。

“那都是孩提时候的事,你居然也把它当真?”“你没有资格对我们的爱情评头论足!孩提?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许他并没有把那一切当成一回事,可是我是认真的。

从那一天起,我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依托,自己的丈夫,他给我整个少女时代带来了如花心情、如梦般美好的憧憬。

不但如此,他还占据了我那一颗直到死都不会变的挚热的心,要不是你,我早就是韡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也不会入赘到虞家受你母亲那份窝囊气!是你,是你害得他改了性情,整天郁郁寡欢、失魂落魄;是你害得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有家不能归;是你剥夺了他的快乐,剥夺了他的幸福,剥夺了他一个做丈夫的应有的尊严!……”“够了!你凭什么为了我的丈夫如此责难我?在这桩婚姻中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有你们,有谁能够看到我的痛苦,难道我就快乐,就幸福吗?”“那是你自找的!你完全可以嫁给仝新年,你看,他对新娶的黄寡妇都好,幻芳啊幻芳,你真是自愚愚人啊!”“住口!你更没有资格对我的婚姻评头论足!你什么资格都没有!”“你错了!”妙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我,“我什么资格都有!”“凭什么?”“凭韡现在爱的人是我!”“你说什么?”“韡爱我!他爱我!”“你胡说!你是尼姑,根本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妙香从身上掏一根丝绦扔给我,以胜利的口吻说:“看,这是韡给我留下的信物!他现在爱的是我,至少他现在是我的人!”那是一条金黄色的绣着鸳鸯的丝绦,的的确确是韡的东西。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铁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茫然,我被彻底击垮了。

“你们?我要去向云清师太揭发你们!”“去吧,大不了不当尼姑就是了!”“你……你可是侍候菩萨的人,怎么能……在佛的眼皮底下……”“佛?别跟我说什么佛门净地,那是屁话!你回去问问你的母亲,城隍庙里都藏着些什么秽事?要发难也得先从你母亲开始!”“……”我瞪圆了双眼,愤愤地盯着她,说不上一句话。

“城隍庙那些和尚有几个是干净的?他们在庙里设置了密室,专门勾引良家妇女供他们淫乐,你母亲就是当今庙里当家住持和尚通化的情妇!”“啪!”我愤怒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没有还手,冷冷地盯着我,“打完了就请回吧。

我可不想在韡来的时候你还留在这里。

”“无耻!淫尼!”“我是向你母亲学的!再无耻我也比不了仝玉芙!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你本来并不姓虞,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通化,他俗家姓李,清楚了吗?”我被妙香的话惊愕了。

和尚?淫乱?我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事实,真希望自己什么都没听到过,即使知道了也得强迫自己变得糊涂。

但是,这一次我却怎么也糊涂不了,我真的不想再面对这一堆淫秽而又难堪的事,于是我选择了自缢。

……两个月的身孕逼着我苟活了下来。

和沈韡的日子再也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然而,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只想等孩子生下来后就立刻带着他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母亲开始吃斋念起佛来。

几十年跟菩萨打交道都从未见过她什么时候对佛这么虔诚,想起那些脏事,我替她觉得恶心。

“幻芳,孩子几个月了?”在香房里,母亲一边数着念珠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

“三个月了。

”“有三个月了?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得替他准备着些衣服了。

”我没有吱声,默默地转身离去。

我见不得她那副老虎挂念珠的样子。

在门外,我撞上了韡,他正匆匆忙忙地朝香房走来。

“你来做什么?不在铺上看着?”“爹让我来搬香,外面缺货。

”“呆会吧。

娘在里边念经呢。

”我淡淡地说。

“让他进来吧。

”娘在里边大声说着。

韡看了我一眼,像得了圣旨一样,快步遛了进去。

我懒得理他,拖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往后园看花去了。

这些日子我对什么都看得很淡,后园成了我常去的地方,我要让孩子看到世间最美的东西。

时已至秋,满园子都开遍了粉色的秋海堂。

置身于花的世界,一切烦恼都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我喜欢这种感觉,并第一次深深体会了宁静带给我的好处。

轻轻摘下一枝海棠放在嘴边,仿佛看到我的孩子也有着它一般娇美的容貌,我感觉到自己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母亲,心里充满了欣慰之情。

在我即将临盆的最后一个月,父亲由于操劳过度,病倒了下来。

韡成天在铺上忙里忙外,晚上又要替下我到香房里扎香,我很少再碰到他面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妙香来,并有了害怕自己生出个和妙香相像的女儿的古怪念头。

韡的母亲来看过我,见到我那副虚弱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一再叮嘱我要好好养着,还特地让韡的两个弟弟为我送来了一大堆补品,让韡按时弄给我吃。

我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

只要不在园子里呆着,这种恐惧便会油然而生,而且一日甚于一日。

我时常不自觉地想起发生在后厢房的血案,采荷姐吐着鲜血向我一步步走来,她说她要报复,要带我们母子跟她一起走,还伸出沾满血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掐得我透不过气来。

“是你的母亲杀了我!我要用她女儿和外孙的血来偿还她对我欠下的血债,我要她血债血偿!”“不,我不是她的女儿!她也不是我的母亲!”“你以为把自己伪装起来就能蒙得住我的眼睛吗?二十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是我错了,你是那个贱人和通化那个秃驴私生的孽种,你再也骗不了我了!”采荷姐发出一阵毛骨悚然地狂笑,两只沾血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并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我的腹部咬来。

“韡,救我!韡!韡!韡你在哪里啊?”我梦呓着从恶梦中醒来,犹是惊魂落魄地在院子里到处找他。

这时候,从香房的耳房里传来一种说不出的声响,我茫然地跑到香房,宛若梦游般地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

奇怪,里边怎么没了声音?我轻轻推着耳房的门,却突然发现它被从里面反关上了。

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我发现采荷姐在后面追赶着我已到了香房的门口,她口里的舌头忽然拉出有三尺长,两只手的指甲也飞快地长着,并从远处迅速伸向我的颈部,指甲尖深深抠进了我的肉里。

“啊!”我发出一阵惊叫,“劈啪”一声推开了耳房的门,整个身子向前扑倒了下去。

然而采荷姐不见了,我看到的却是天底下一幅最淫荡最恶心的画面——我那徐娘半老的母亲竟然搂着我那比她年轻十多岁的丈夫赤条条的躺在满屋的香堆中!我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大夫告诉我孩子流产了,还是个男孩。

没过几天母亲和韡就像当初和父亲对待采荷一样对外宣传我发了疯,把我关在了后厢房里。

妙香来看过我。

说不清是对我怜悯还是另有所因。

她对韡和母亲的事丝毫不知情,我本来是有机会揭露他们的,但却羞于对她说。

在这不久之后,我发现妙香总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就出现在虞家大院里。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我的心已经死了,外面发生的事再也与我无关,倒也落得个清净。

我也知道我这是自欺欺人。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韡的爱,甚至热情有增无减,可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曾有过,我的心已经被他撕裂了,但为什么我还仍然那么执迷不悟?难道我一点都不曾希望他回心转意吗?他和妙香的事还是让母亲知道了,可怜的妙香像我一样窥破并撞上了他们的丑事,妙香自然没有我幸运,她在母亲的淫威逼迫下被韡推下了后园的井中。

那口井就在后厢房后,我听到了妙香厉声的斥骂和绝望的惊叫声,接着就听到石头落水般的沉闷声。

“韡,不要!你应该把这个老淫妇推下去才是!”“韡,把她推下去!”母亲厉声命令着韡。

可以想像韡是多么地不情愿这么做,然而母亲又开了口:“你父亲已经立下遗嘱把家产分给你两个弟弟了。

难道你放弃了沈家的产业又要放弃虞家的产业吗?”“韡,你别听她的。

杀了她你照样可以继承虞家的产业!”韡犹豫了,可他还是按照母亲的命令做了。

妙香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沉沦了,带着她临死前对韡心存的希望,带着满腔的怨忿和冤屈,永远地离开了。

我对妙香似乎再也恨不起来了。

韡本来就是她的,是我抢了她的心上人,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她也不会有这么惨的遭遇。

是我害了她,可是我的后悔药已经吃得太晚了,一切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着,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固执地要嫁给韡,如果我从来都没有遇到韡,如果没有那只风筝的出现,如果我根本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那么所有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这么痛苦地活着。

但是一切都晚了,晚得来不及收拾,甚至连回忆都显得那么仓促。

现在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那就是不该出生到这个世间,更不该成为仝玉芙的女儿。

盛春的夜晚是美丽而又多娇的,而我只能隔着窗棂眺望着天上的星星。

我以为一辈子就以疯婆子的形象在这暗无天日的后厢度过了。

然而这才只是噩梦的开始,在我替妙香的死深深忏悔之时,仝新年这个浪荡子再次闯进了我的世界,并打破了我看似平静的生活。

在那个夜晚,手无寸铁的我被闯进来的仝新年霸占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我来不及作出任何防范,就被那个恶魔无耻的推倒在了床上。

我哭,我闹,我本能地反抗,然而终究抗拒不了命运对我的安排,我彻底输在了母亲手里。

母亲进来的时候,发泄完兽欲的畜牲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母亲没有对他加以丝毫的斥责,反而冷眼盯着浑身赤裸的我漠无表情地说:“恭喜大小姐了,年底又能生出个崽。

”“是你?!”我从恍惚中突然明白了过来,后厢的房门只有她有钥匙,仝新年是她怂恿进来的啊!“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要吃人似的。

”“你不是人!”我对着她发狂地大声吼着。

“我是人,还是你的母亲。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奸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我歇斯底里的叫着。

“你是我的女儿,我有权安排你的生活!”“你是魔鬼的化身!不,你比魔鬼还要可怕,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叉!”“我不跟疯子拌嘴。

”她的目光有如魔鬼的毒牙伸向我,“这只是个教训。

你应该知道疯子该怎么生活,也该知道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真正的疯子是你!你私通和尚,杀死采荷姐,把妙香推下井,跟自己的女婿乱伦,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疯子!”“闭上你的脏嘴!”她被激怒了,伸手指斥着我大声嚷着:“再说疯话我就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你想杀我?来吧,我等着你杀!你尽可以把我勒死或是给我灌一碗毒药。

我正求之不得呢!”我果真疯了似地痛快叫着,并发出了令人发寒的笑声。

“你等着!”母亲被我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变得嘶哑起来。

“我等着,我早就等着了!”我将枕头砸向她的脚边,“十多年前你不就想杀我灭口了吗?你杀吧,我的命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你随时都可以把它取走。

你杀呀,你过来杀呀!”母亲以一种陌生的眼光凝视着我,看得出她是被我反常的举止惊懵了。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里有种恐惧的神色流露了出来,并逐渐扩散到她全身每一个部位。

哈,她也有怕我的时候?可是我并不感到胜利的喜悦,一股莫大的悲哀紧紧裹住我的一切,并加紧吞噬着那颗支离破碎的心,要把它吃得一干二净。

“你等着!你等着!”母亲以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迅速退出了后厢,我再一次被她彻底打败,遍体鳞伤,并觉得整个身子急速往下下沉。

乍然回首,我发现自己已经彻底陷入了土里。

“救命啊!”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我的心也跟着飞出了后厢,直奔那发出令人心颤声音的地方。

又是一个深夜,一个非常宁静的夜。

衣衫不整的母亲慌慌张张地踏着月光跑向后厢,飞速地打开房门,见了我二话没说,就拉着我疯了似的往屋外跑。

“你爹要杀韡!他正拿着斧子到处追韡!”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们在哪儿?”我急切地问道。

“就在香房里。

你爹把他堵在里边,凶神恶煞似的,去晚了韡就没命了!”我脑子里一片茫然,惟一的念头就是要阻止这场疯狂而又危险的游戏。

韡,你是我的最爱,你可千万不能死啊!我在心里千万万次地替韡祈祷平安,脚步还没有踏到香房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韡凄厉地求救声。

“韡!”我飞也似的奔进香房,随即就被里面的惊险场面吓呆了。

父亲穿着睡衣,手握利斧满屋子地追着韡,我赶到的时候,父亲手中的斧头离韡还不足半米,一旦韡跑慢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爹,你快放下斧头!快放下斧头啊!”我奋不顾身地扑向父亲,把韡拦在身后,一个劲地替韡求情,“他可是我的丈夫,您的女婿啊!爹,您放了他吧,求求您了!”“他不是你的丈夫,我也不是他的岳父,我们家容不得这样的禽兽!”“韡,快跑啊!往外跑!”我死命地从后边拖着父亲,看着吓傻了的韡大声叫着。

这时,母亲也到了门外。

她死劲把韡往外推了一把,韡才得以脱身遛出了香房。

“别跑!你跑不了的!”父亲格外眼红地瞪了母亲一眼,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又冲着韡跑去的方向猛追了过去。

我和母亲都揪着心跟着追了上去。

韡慌不择路,居然遛进了后厢里。

这正应了“瓮中捉鳖”的典故,我的心再次高悬起来,慌忙大喊一声:“往外跑,韡!”但父亲已经追了进去。

顿时,一股不详的阴影笼罩了我的全身,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斧头落地的“哐啷”响声。

“爹!”我惊叫着追了进去,父亲掷向韡的斧头正好落在韡的脚前。

惊惶失措的他根本就没想到捡起那把斧头,又满世界地躲避着父亲的追赶。

“幻芳!”韡凄厉地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我对不起你。

是仝玉芙在我的茶里下了迷药,我是身不由己,她完全把我控制了!”我呆呆地望着随后而到的母亲,彼此沉默着。

悲剧也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韡被砍倒在了血泊中。

在空旷的天幕下传来一阵长长的惨叫声,父亲手中的斧头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风筝,幻芳,我看到那只风筝了……对不起,我爱你,我没能保护你……我错了!”韡无力倒地。

我搂着韡逐渐失去温暖的身体,紧紧闭上了双眼。

我又看见了那只风筝,它在天上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飞着,它说它要去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赴宴,还说要给韡和我捎回两个最大的蟠桃……韡,你为什么就这么无情地走了?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你美丽而又悲凄的妻子?为什么不等着我们的风筝给你捎回那写满了我们爱情的蟠桃诗?韡,你知道你这一走,留给妻子的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吗?她的身边站满了魔鬼,每一个都青面獠牙,有的拿着三角叉,有的拿着利剑,有的持着火箭,有的持着长矛,失去了你让她如何立足呢?
“快把她扶到房里去!”父亲厉声吩咐着母亲。

“不,我不回房,我要在这里陪着韡。

我要陪着他,等他醒过来!”我猛力推搡着母亲。

“他已经死了,他是个死人了!”父亲冷冷地说着,亲自上前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快把尸首拖到后园里去!”父亲命令母亲说,扶着我往外走。

“不!”我突然回过头,疯了似地指着母亲冲父亲叫道:“您应该杀的是她!是她给您戴了绿帽子,是她勾引女婿乱伦,是她杀了采荷姐和妙香,该死的是她!”“住口!”父亲狠命捂着我的嘴,不容我再说一句。

像押囚徒似的把我推回了后厢屋里,并又在门外上了锁。

我再次成了疯婆子。

他们把韡的尸体埋在了后花园里,并对外谎称派韡去福建购上等的香料,没三四个月都回不来,以此把沈家的人和邻里都唬弄了过去。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年后,韡的两个弟弟经多方打听,发现了其中的隐情,把事情闹大了起来。

父亲身体那时一直不好,加上杀了韡后多了一块心病,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且精神也有些错乱起来。

沈家的少爷这么一闹,父亲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在一个午后悄悄躲在香房里服毒自杀了。

父亲一死,整个家里就乱了套。

沈家的人不久便在虞家后园挖到了韡的尸体,同时把妙香的尸身也找到了。

母亲为求自保,竟然诬陷我和仝新年私通,杀了韡和妙香灭口。

百口莫辩的我就这样和无辜的仝新年一起被关进了大牢。

我绝望了。

一心只求速死的我不再替自己争辩什么,我只想快点被判处死刑去地下与韡相聚。

面对层层审判,我都缄口不言,以至身上到处都被刑罚折磨得伤痕累累。

这时候,久违了的仵先生居然从上海特地赶回来到牢里看我。

据说,他现在已经当了大官,地方政府之所以迟迟没有宣判我的死刑也是由于他起了作用。

“为什么不让我死?我要死!”我激动地对仵先生嚷着。

“我相信人不是你杀的,你不该死。

”“不,是我杀的。

都是我杀的!”“你撒谎。

要是你真杀了他们,为什么在法庭上你却一个字都不肯说呢?”“我不说是因为我不需要再说了。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我的母亲就是目击证人,还需要我说什么呢?”我哽咽着说。

“你得把实情说出来。

此案遗漏百出,你怎么能白白去送死?你应该帮助法庭了解真相,把真凶揪出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沉冤地下的死者啊!”“说什么都没用的,我已经不想活了。

我现在一心求死,我只想死!”仵先生的话,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最后,他还是无奈地离开了牢房,但他却向我保证,他一定会把真凶找出来,一定会让我清清白白的从大牢里走出去的。

没有想到的是,在牢里,我竟发现自己怀孕了,而且已经靠近三个月了。

那是仝新年的种,父亲自杀前不久,他在母亲的授意下再次糟蹋了我。

我恨他,如果说之前我始终在法庭上缄口莫言是为了无辜的他拖延时间,而现在却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了。

终于,我在法庭上一口咬定是他伙同我杀了韡和妙香灭口,并以我三个月的身孕证明自己和他私通的罪情。

在“铁”的事实面前,我们幸运地都被判了死刑,他在秋后即被处死,而我却要等到孩子生下来后才可以接受刑罚。

“你怎么可以这么乱说?”仵先生再次来到牢里,企图让我翻供。

“我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你没看见医院对我的检查吗?我确实怀了三个月身孕。

”“这是为什么?”仵先生很痛苦地捏紧拳头砸着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认罪?”“我本来就有罪。

杀人自古都要偿命的。

”我淡淡地回答。

“可是这不是真的,你没有杀人!”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架在鼻梁上的那副金边眼镜都掉在了地上。

他捡起眼镜,忽然一把握我的手激动万分地说:“幻芳,你不能这样死的!知道吗?我要你活着,要你好好活着,你明白吗?”
我望着这个比我年长十岁的男人,迅速抽开被他握住的手。

“我爱你!我爱你,你知道吗?”他不无失态地在我耳边说出了藏在他心里多年的秘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能再让我失望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耳朵出了毛病还是尚在梦里没有醒来。

除了韡之外还从来没有其他的男人像他这么激动热烈地对我说出“我爱你”几个字,然而我的心早已随着韡被埋入了地里,任何令人激动、惊诧的话语都再激不起我身体里任何一个部位的涟漪。

“为了我,你必须说出真相!”“我只为我自己活着。

仵先生,谢谢你来看我,你请回吧。

”我两眼盯着地面,再也不说一句话。

“你没有权利代别人受过!你必须把真凶揪出来,为了韡,为了妙香,他们都是你生命里最亲密的人,难道你就愿意让他们永远沉冤下去吗?”我仍然木然地盯着地面。

六个月后,我在狱中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婴。

那个时候,仝新年已经为他的兽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明天我也即将被送上刑场。

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我乞求看护让我再多抱一会他,大概是出于对我的同情,看护毫不犹豫地把孩子递给了我。

然而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母亲居然下得了狠心将自己的孩子给亲手勒死了,而且是在孩子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啼哭的瞬间。

我笑了,我把死婴扔给看护,得意地笑了。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像打量一个怪物似的,“你疯了,你会遭报应的!”“报应?”我不怕,明天我就要上刑场了,我还怕什么报应?云清师太第一次来狱里也是最后一次来狱里看我。

“你杀了妙香,本来我是不该来看你的。

”已经身为清水庵住持的云清师太望着我说。

“可是你还是来了。

”“因为我发现你不是真正的凶手,我不能看着你死。

”我哭了,云清师太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你必须站出来指控仝玉芙。

只要你一开口,仵先生就有办法救你的。

”“她是我的母亲。

”我怔怔地说着。

“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是杨采荷,你是杨采荷和虞三平亲生的女儿!”“什么?您说采荷姐……”师太含着热泪说:“是。

二十年前,还在家做姑娘的仝玉芙就和城隍庙的通化和尚勾勾搭搭,并且怀了通化的孩子,仝家为了遮丑,倒贴了很多嫁妆把她嫁给了当时身无寸丁的虞三平。

而你父亲当时正和曹家寡妇,也就是你的母亲打得火热,你的母亲当时刚死了丈夫,怀的却是你父亲的孩子,外面的人都不知就里,以为她怀的是丈夫的遗腹子。

后来你父亲娶了仝玉芙,并以帮佣的借口把采荷也接进了虞家大宅。

几个月后,玉芙和采荷相继临盆,生了两个女儿,你父亲知道玉芙生的不是他的孩子,就和采荷商量,用调包计把你换到了玉芙房里,而把玉芙生的孩子调到了采荷房里。

你母亲很反对你父亲这么做,可又拗不过他,只好听之任之,再后来三平越看玉芙生的那个孩子越加生气,就又谎称采荷生的女儿夭折了,把那个女婴丢弃了。

随着你渐渐长大,玉芙越看你越像采荷,便起了疑心,并最终得知了真相,而你父亲却又哄她说她生的那个女婴已经死了,为了不让她伤心,所以才把采荷的女儿冒充了是她所生。

从这往后,玉芙一直仇视你们母女,所以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你们。

在这之后你母亲发现了她和通化的奸情,为了封住采荷的口,她逼着你父亲一起杀了采荷,并一再要加害于你。

如果不是你父亲念在你是他的亲骨肉,你恐怕也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惑异地盯着她。

“你忘了,我是在菩萨跟前侍候的仆人。

菩萨什么都知道。

”“那,那个被丢弃的女婴呢?”师太愣了一下,叹着气答道:“她就是妙香。

”“妙香?”我脱口叫道:“她不是禚洋的外孙女吗?”“你忘了当年云惠说过她是禚洋的女儿在桑林里捡来的吗?你父亲当年就把她扔在了桑林里。

”我浑身有如被电击一般难受,“她杀了自己亲生的女儿?”“这是报应。

她本来就不该生下这个女儿。

”这时候仵夏和法庭上审判我的那位法官走了进来。

我们的谈话,他们都一字不差地听到了。

“我们已经搜集到多方的证据,证实沈韡和禚妙香的死都是与你无关的。

现在我们已在全城布网全力搜捕仝玉芙了。

”仵夏注视着我说。

“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

”那位法官替我打开了手铐、脚链,指着仵夏对我说:“都亏了仵先生,他为了替你翻供找证据,皮鞋都磨破几十双了。

”我感动地望着仵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可我还是杀了人,我还是有罪的。

”我嗫嚅着说。

“我们都知道了。

那是一个孽种,死在胎里了。

”法官望着我,又望着仵夏说。

“我送你回去。

”仵夏扶着我走出大牢,用一种特别地眼光看着我说:“仝玉芙听到了风声躲了起来。

你先回家休息几天,等抓到了她,还要你上庭作证呢。

”“我会的。

我会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的。

”仵先生和云清师太一直把我送到虞家大宅。

云清师太以庵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仵先生坚持把我送到院里。

“你回去吧,我这里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你放心,云清师太已经让我弄清了自己的身世,我什么都想开了。

”“没事就好。

”仵先生语重心长地说着,依依不舍地往院外缓缓走去。

“我等着你!”他忽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对我说着。

我勉强挤出一些温柔的笑容把他送出了大院,默默踱进了西厢。

风筝挂在墙角已经沾满了灰尘。

不记得我已有多长时间没触摸它了,一股强烈地欲望迫使我把它从墙上取下来,放在手上轻轻抚摩着。

“啪”的一声脆响将我从美好而又伤心回忆中重新带回到了黯淡的现实中。

风筝破了,象征着我爱情的信物毁在了我自己手中,一切失去的将再也不会寻觅回来,也该是我追随着它远飞的时候了。

夜,依旧深沉寂静。

我手把着油灯从西厢穿过院子来到供奉着观音菩萨的香房里。

香房里的一切依旧,仍然到处堆满了扎好和还没来得及扎好的香。

我在香堆中来回穿梭着,想找出一份失落的记忆,然而除了血腥与荒唐之外,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别的东西。

我发现我名义上的母亲,她正蜷身藏在香堆后面,手抓着念珠,一脸惊恐地望着我。

“知道吗?妙香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亲手把她杀了!”我满面冰霜地盯着她。

“不!”她歇斯底里地叫着,“我没有杀人!妙香是韡推下井的,韡是你父亲劈死的!”“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警署正在全力搜捕你,你逃不了的。

”“不!我没杀人!”她重复着,将手中的念珠向我脸上砸来。

“你没杀人?那么我的亲生母亲呢?我亲眼看见你和父亲往她嘴里灌下毒药,你敢说你没杀人?”“那是你们逼的!采荷扔了我的女儿,是她先对不起我!”“我的母亲从未做过这种事,是你的丈夫扔了你的女儿,你应该找你的丈夫要去!”我忿然地叫嚷着:“我的母亲有什么错?她不就是发现了你和通化的奸情吗?可是她罪不至死啊!”“她抢了我丈夫,她和我的丈夫私通生女,难道这不是她的罪孽吗?”“你还有脸指责别人?你在女婿的酒里下迷药,逼着女婿和你乱伦,与你禽兽不如的行径比较起来,我的母亲并没有犯下任何罪孽,她犯下的错只不过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无情男人!”我情绪激动而又亢奋地斥责这个恶魔般歹毒的女人,丝毫没有注意她正朝我慢慢走了过来。

“我杀了你!”她迅速向我扑了过来,右手紧紧拽着一把匕首。

匕首闪着耀眼的寒光,已经抵到我的腭下。

“知道吗?我惟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早日除去你这个祸害。

”她恶狠狠地逼视着我说:“今天你再也逃不了我的手掌心了!”“那好,今天咱们就看看究竟鹿死谁手吧?”我大无畏地说着,把油灯放于香案上,挺身而上,迅速与她争夺起那把匕首。

说不清那天晚上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也许是恶向胆边生吧,我们扭打了好一会,那把匕首终于被我夺了过来,在灯光下依旧闪着耀眼的寒光,好像一撒手它就要射出去似的。

她机械地往墙角边退去,我一步步向她逼近。

我看到匕首已经插入了这个罪恶女人的胸膛里,血水顺着她的胸腔不断往外涌出,那一瞬间我紧绷的心弦终于如释重负。

我凝视着那把沾血的匕首,脸上露出了惬意地笑容——我终于报仇了!韡、母亲、妙香,你们都看见了吗?那个歹毒的女人终于卧倒在了我的脚边,我胜利了。

我凄笑着拿着一柱香在油灯上点燃,“呼啦”一声把它抛在了满屋的香堆中。

油灯中的洋油在我手腕的活动下一滴一滴地被撒在了香扎上,熊熊烈火在香房里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窜,瞬息间就给整个香房披上了一件五彩霞衣。

假如还有来生的话,我愿意化作菩萨座前的一炉檀香,把身体融化在佛的世界里。

我兴奋地在烈焰中轻舒红袖,翩翩起舞,接受着人世间给我的最后一次洗礼。

当仵先生和云清师太赶到时,我已经和所有的香扎化作了袅袅轻烟飞向了佛的世界。

我在一个遥远而又宁静的地方获得了最终的涅槃……亲,喜欢就点个赞吧!